“藍大哥,陛下沒有動你。他只是動了一個制度。你是武將,你的兒子也是武將,但武將子弟不能世襲軍權,這說明陛下想用能力選人,而不是用姓氏選人。你覺得你兒子能憑本事接你的班嗎?”
藍玉張了張嘴,停了一下,把那句已經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換成了另一句。
“能是能……但太辛苦了。我吃了那麼多苦才走到今天,不想讓他再走一遍。”
程壑川看著他,沒有接話。
藍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自己笑了一聲,搖著頭端起酒碗,仰頭把碗底的酒喝完,碗沿在桌面上磕了一記,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程老弟,你每次來,都讓我覺得我那些牢騷白髮了。”
程壑川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把剩下的半碗酒喝了。
他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放下碗,話鋒一轉:“藍大哥,你上次說想在北平開個馬場的事,後來怎麼樣了?”
藍玉的眼皮動了一下,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翹了翹,拍了一下桌子。
“你還記得這事?我讓人去看了地,燕山腳下有一片草場不錯……離北平城不到二十里,水源也好,就是冬天雪大,得搭棚子……”
他越說聲音越亮堂,像是剛才那塊壓著他的烏雲,已經被一碗酒和一聲“燕山腳下”給暫時撥開了。
程壑川坐在對面,聽著他比劃那片草場的方向和坡度,沒有打斷他,也沒有再提起那道悶聲捶下來的詔令。
他只是安靜地聽完了藍玉對那片草場的全部規劃,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衣襬,說了一句:“下次去北平看草場,叫上我。”
藍玉抬頭看著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行。到時候帶你去看。”
……
洪武二十年春,朱元璋又下了一道分量極重的旨意,在全國範圍內徹底清查戶口,編造「黃冊」。
旨意寫得極細。
每戶的丁口。田畝。賦稅等級都要登記在冊,作為徵收賦役的唯一依據。
每十年重造一次,各地布政使司留存一本,戶部留存一本,地方官府不得私自塗改。
配合之前推行的里甲制和魚鱗圖冊,明王朝終於建立起一套覆蓋全國。精確到戶的戶籍管理體系。
早朝上,朱元璋唸完了這道旨意,滿朝文武一片附和。
戶部尚書站出來,說「此制一齣,天下賦稅再無含糊之理」;
禮部侍郎跟著說「十年一造,則民不敢匿。官不敢欺」。
程壑川站在佇列裡,聽著那些接二連三的誇讚,沒有跟著點頭。
黃冊制度確實是好東西,但它在史書上活到明末,最終的結局是什麼呢?
胥吏篡改黃冊。魚肉百姓,一本黃冊可以翻出十幾個版本,逼得百姓賣兒賣女交稅。
每一份被墨筆劃掉的名字後面,都是一個被無聲抹去的人。
這個隱患,現在還埋在紙面上,但他已經看到了它百年後會長成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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