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館在城南,是一處三進的院子,青磚灰瓦,院門口種著兩棵石榴樹,正當花期,火紅的花瓣落了滿地。
程壑川走到門口,向守門的兵丁報了名號,說是「都察院程壑川來訪」。
兵丁進去通報,不一會兒,月魯帖木兒親自迎了出來,穿著一身藏藍色的織錦袍子,腰間換了一條素色腰帶。
「程大人!」月魯帖木兒快步迎上來,雙手抱拳,嗓音洪亮,「快請進!快請進!」
程壑川跟著他穿過前院。中堂,到了後院的待客廳。
廳裡陳設簡單,一桌兩椅,桌上擺著一壺熱茶和幾碟點心。
月魯帖木兒引程壑川坐下,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雙手奉上,動作恭敬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程大人,這是我們從建昌帶來的茶,山野之物,不知合不合大人口味。」
程壑川接過茶喝了一口,點了點頭:「好茶。清香回甘,不比江南的龍井差。」
月魯帖木兒的臉上露出幾分笑意,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拱手道:「程大人今日前來,是陛下還有什麼吩咐嗎?」
程壑川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地說:「月魯大人誤會了。下官今日來,不是傳旨,也不是問話。只是昨日朝堂上初見,還沒來得及跟大人好好聊聊。今日恰逢休沐,便過來討一杯茶喝,順便陪大人說說話。」
月魯帖木兒目光微動,但臉上的笑意沒變:「程大人客氣了。外臣初來京城,正想找人請教天朝的風俗禮制,大人來得正好。」
他把茶壺往程壑川那邊推了推。
「大人若不嫌煩,還請多指點指點。」
程壑川端起第二杯茶,低頭看著茶湯上浮著的一根細梗,然後開口了,語氣隨意得像閒聊。
「月魯大人入朝已經兩天了。下官聽說大人昨晚在驛館設了小宴,請了禮部的幾位主事喝酒,還讓人送了幾匹建昌的織錦到戶部郎中府上?」
月魯帖木兒的笑容沒有變,但倒茶的手微微慢了一拍:「外臣初來乍到,不懂京城的人情世故,只是依著家鄉的習俗,略表心意。」
程壑川點了點頭:「大人家鄉的習俗,下官有所耳聞,熱情好客,喜歡送禮。這個很好。不過京城這邊呢,有京城的規矩。官員之間往來,不能超過一定的禮數。超過了的,御史臺是要彈劾的。到時候對方受了彈劾,大人也落個“結交朝臣”的名聲,對大人。對收禮的人都不太好。」
月魯帖木兒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把茶盞放下,臉上那層笑意淡了一分:「外臣明白了。」
聲音平穩,但眼底那層溫和的殼已經裂了窄窄一道縫。
程壑川像是沒注意到,繼續閒聊著。
「大人這次入朝,隨行的族人不少。下官昨兒在街上路過驛館門口,看到幾位穿著土司袍服的年輕人在街邊跟人比劃什麼,旁邊圍了一圈看熱鬧的百姓。」
他語氣平淡。
「京城人多眼雜,大人還是提醒族人們多注意些。萬一被人告到衙門,說“土司子弟當街鬥毆”,雖然小事一樁,傳出去總不好聽。」
月魯帖木兒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裡已經聽不出笑意了,但語氣依然保持著禮數:「程大人……是來給外臣立規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