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裡安靜了,只剩下納哈出手臂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氈上的聲響,溼悶而清楚。
馮勝看向常茂,又看向藍玉,沒有說話。
他也沒有等藍玉開口,只是對帳外的親兵說了一句:「把常茂押下去。連夜送南京。」
常茂被架出去的時候還在罵,罵的是納哈出,但聲音越來越遠,最後只剩冬夜的北風灌進帳簾的呼嘯聲。
馮勝轉向納哈出,讓人給他包紮,又親自倒了一杯酒遞過去,態度比剛才更溫了一分。
納哈出接了酒,沒有喝,只是端在手裡。
那杯酒的熱氣在冬夜裡很快散盡了,他沒有動。
當天夜裡,馮勝寫了一封奏摺,說常茂「酒後失態,誤傷降將」,請朱元璋裁決。
但常茂被押解回京的路上,寫了一封密信遞了上去,反咬馮勝私藏良馬。收受降將財物。
兩封奏摺一前一後擺在了朱元璋的御案上。
朱元璋看了很久,把兩封奏摺都放下了,沒有立刻表態。
他下了一道旨意:馮勝交出帥印,回京述職。兵權交藍玉暫代。
藍玉成了主帥。
訊息傳回軍中的那天,藍玉站在帥帳裡,面前攤著東北全境的輿圖。
他沉默了片刻,在帥案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膝蓋抵著案沿,刀擱在腿側,像被什麼壓著一樣沉。
他沒有看輿圖,而是看著帳外東北方向灰白的天空,低聲說了一句:「我不堪太師耶?」
這句話傳到京城的時候,是冬天了。
程壑川在都察院值房裡聽到了這句話,擱下了手裡的筆。
這句話他沒有親耳聽到,卻像一顆被拋進井裡的石子,在水面上炸開了一圈不祥的波紋。
他第二天就去了涼國公府,藍玉不在,管家說還在北邊沒回來。
程壑川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看了一眼廊下收著的刀架,藍玉常用的那柄長刀不在上面,刀架空著,像是主人的心也空了一大塊。
冬天過了一半,藍玉回京述職了。
那天傍晚,程壑川提了兩壇黃酒,去了涼國公府。
藍玉正坐在正廳裡,桌上沒有菜,只有一壺已經涼透的茶。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裡沒有驚喜,也沒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
程壑川把酒罈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問他仗打得怎麼樣,也沒有問他東北的風雪大不大,只是把他面前的冷茶端走,給自己和藍玉各倒了一碗熱酒,然後把那碗酒推到他面前。
藍玉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沒有火氣,但也沒有笑意。
「程老弟,你說陛下是不是覺得我藍玉不值得一個太師的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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