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壑川每次去上課,看到朱標的氣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一些,心裡那塊石頭稍微往下落了落。
但他沒有完全放心。
他知道歷史。
朱標在洪武二十五年去世,而現在已經是洪武二十一年秋。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入冬之後下了第一場雪,不久後,朱標就病倒了。
訊息傳到都察院的時候,程壑川正在值房裡看一份秋審的卷宗。
周垣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看,聲音放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程大人,東宮那邊傳出訊息,太子殿下病了。高熱不退,咳嗽不止,已經三天沒起榻了。”
程壑川手裡的筆停在紙面上,墨汁慢慢洇開了一小團黑漬。
他沒有說話,放下筆,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棉袍就出了門。
他趕到東宮的時候,院子裡站滿了人。
太醫進進出出,有的端著藥碗,有的提著藥箱,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繃得很緊。
程壑川站在書房外面沒有進去,隔著門縫看到朱標正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眼窩深陷,額角敷著一塊溼帕子,嘴唇乾裂。
朱允炆和朱允熥站在門外的廊簷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朱允熥攥著哥哥的袖子,朱允炆抿著嘴,目光一直落在門縫裡那張昏睡的臉上。
各地的藩王得知訊息後,紛紛來信詢問情況。
秦王的信先到,措辭簡短,問了幾句病情。
晉王的信隔天也到了,語氣帶著關切口吻,但字裡行間還能看出幾分放不下身段的生硬。
燕王的信寫得最長,措辭謹慎。
朱元璋看了所有的信,下了一道旨意,統一回復所有藩王,太子只是感染了風寒,沒有大礙。
他在旨意最後又明確加了一句話:“諸王不得干涉政務。藩王惟掌兵事,不預民政,不得擅自離開封地。”
隔天程壑川去東宮的時候,正趕上太醫們換方子。
為首的那位孫太醫握著朱標的手腕號了半晌脈,又湊近了看了看他的舌苔和眼瞼,慢慢鬆開手,轉向朱元璋時,聲音低而遲疑。
「陛下,太子殿下脈象沉細無力,面色蒼白,唇色淡而無華,舌苔薄白而潤……微臣以為,這是肝血不足。心脾兩虛之象。微臣擬換一方,以歸脾湯為基礎,加黃芪。丹參。酸棗仁,補氣養血。安神定志……」
程壑川站在外間的門檻邊,聽著太醫報出的藥名和症狀。
他隔著一道簾子,聽到的只有那些乾燥的字眼和偶爾被壓低的咳嗽聲。
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殿內很清晰:「孫太醫,您方子裡的藥,是治病的還是養人的?」
簾子被掀開了一角,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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