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人沒有接話,只是把目光從押送隊伍上收了回來,低頭撥了撥碗裡的茶葉。
對面的布莊門口,一個年輕人壓著聲音說:“聽說表文寫錯了幾個字,陛下就發火了。”
他旁邊的老者搖了搖頭,像是把什麼話嚥了下去,沒有說出口。
人群裡有人低聲嘆了一句什麼,被街邊的風吹散了,沒有人聽清。
茶攤上有人倒了半碗殘茶,碗底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一個孩子在人群縫隙裡被擠得站不穩,他母親伸手把他拽回身邊,低頭替他拍了拍肩上的灰,沒有讓他看那支正從長街上經過的隊伍。
朝鮮使臣押送隊的腳步聲在長街上由近及遠。
那些被綁著的人沒有人喊冤,沒有人掙扎,只是低著頭往前走,像是在走一條已經被量好的路,每一步都踩在提前畫好的位置上。
隊伍拐過街角,消失在菜市口的方向,沿街的人群在午後的陽光裡開始慢慢散去。
有幾個人蹲在牆根下沒有走,像是在等什麼,又像只是懶得站起來。
沒過多久,菜市口方向傳來三聲炮響,沉悶而短促。
蹲在牆根下的人站起來了,撣了撣膝上的灰,端著空碗轉身進了巷子。
程壑川沒有去刑場。
他坐在都察院的值房裡,窗外的陽光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照著他手邊一封還沒寫完的公文。
他聽到那三聲炮響的時候,手裡的筆沒有停,把那行寫到一半的批語繼續寫完了,然後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棵被陽光照亮的桃樹。
桃樹上那幾朵花被風一吹,碎瓣散落在剛澆過水的泥土上,像一層褪了色的舊紙屑,正在被水慢慢浸透。
那天下午,程壑川照常去東宮上課。
朱允炆和朱允熥在書房裡等著他,一個在翻書,一個在窗邊站著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身形已經開始抽高,肩線也有了少年人正在伸展的輪廓。
程壑川走進來的時候,朱允熥轉過身朝他點了一下頭,目光安靜,沒有像小時候那樣撲過來。
程壑川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像在確認一棵樹的生長方向,沒有說什麼,走到書案前坐下,把帶來的書冊鋪開。
他講完了一節關於漕運的課,把書合上,看了一眼天色,對朱允熥說了一句:“三殿下,臣想單獨跟允炆殿下說幾句話。”
朱允熥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沒有多問,點了下頭,起身走出了書房。
他帶上門的時候動作很輕,門閂落下時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聲響,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桌上一盞茶還在冒著細薄的白氣。
程壑川把茶盞往旁邊挪了挪,然後看著朱允炆,斟酌了一下用詞,開口時聲音不高:“殿下,臣想問您一件事。您對藩王制度有什麼看法?如果將來您登基了,藩王的問題,您打算怎麼處理?”
朱允炆愣了一瞬,然後坐直了一些,想了一會兒才開口,像在把已經想過很多次的東西整理成能說出來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