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被關進詔獄的第三天,程壑川去看了他。
詔獄還是老樣子,陰冷,潮溼。
牢房在走廊盡頭,鐵柵欄後面鋪著一層乾草,牆角放著一隻粗陶碗,碗沿已經磕了一個豁口,裡面的水是涼的。
藍玉坐在草堆上,穿著一身囚衣,頭髮散著,沒有束冠,面容比上個月瘦了一些,但腰背還直著,像一把被收回鞘裡但沒有折斷的刀。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程壑川站在柵欄外面,沉默了片刻,然後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比平時輕了幾分:“來了。”
程壑川在柵欄外面坐下來,隔著鐵欄看著他。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藍玉先開了口,聲音不高:“我知道,那封信是你寫的。”
程壑川沒有否認。
藍玉繼續說:“告訴我陛下要動我。讓我交兵權告老還鄉的那封密信,是你寫了讓人送來的。”
程壑川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地面的青磚縫隙裡:“但你沒走。”
藍玉靠在牆壁上,閉了一會兒眼。再睜開時,聲音放低了幾分,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沒走,只說了另一句:“多虧你那封信,我才騰出幾天時間。”
程壑川側過頭,隔著鐵欄看著他:“替你妻兒安排退路的時間?”
藍玉沒有回答,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後慢慢伸出手,隔著鐵欄,在程壑川的掌心裡寫了兩個字「已逃」。
程壑川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然後合攏手掌:“那就好。”
藍玉收回手,重新靠回牆壁上。
程壑川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在轉身之前說了一句:“藍大哥,過段時間我再來看你。”
藍玉閉著眼,微微點了點頭。
程壑川走出詔獄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宮道兩側的燈剛剛點燃,一排暖黃色的火光在夜風中微微晃動,像一行剛寫完還沒來得及乾透的字。
他站在臺階上,把自己那隻握過字的手插進衣袋裡,沿著宮道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
而在程壑川探監的同一時刻,離南京城六十里,一處不起眼的渡口。
天色將明未明,河面上浮著一層薄霧,蘆葦在淺水邊被夜風壓彎了腰。
三條小船泊在岸邊,吃水很深,船艙裡堆著幾捆麻袋,看不出裝了什麼東西。
岸上有七八個人,都穿著布衣,面容普通,但腰背筆直,步子穩當,一看就不是常年種地的莊稼人。
為首的一箇中年人蹲在蘆葦叢邊,正在最後一遍確認路徑。
他的身後站著一個婦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頭髮用一塊舊布巾裹著,懷裡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孩子,孩子的頭靠在她肩上,正睡著。
旁邊站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正攥著婦人的衣角,安靜地等著。
那一家人身邊沒有任何多餘的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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