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他還有一個會替他求情的哥哥,還有一條退路,一個可以回去的封地。
如今全都不在了。
程壑川走下臺階,沿著宮道往家的方向走去,暮色正在緩慢地合攏,像一隻正在慢慢收攏的手掌,把這一天的餘溫一點一點地攥緊,直到掌心完全合攏,沒有留下任何縫隙。
他走到巷口的時候,看到蔡夢冉正站在門檻邊收晾了一天的被單,她把疊好的棉布夾在腋下,另一隻手正把門框邊的燈盞點亮。
……
洪武二十八年的梅雨來得比往年早,也比往年長。
連綿的雨從四月一直下到五月中旬,城內的積水漫過了石板路,護城河的水漲了半尺,宮牆根下的青磚縫隙里長出了一層暗綠色的苔蘚。
百姓們說雨再不停,地裡的莊稼就要泡爛了。
到了五月十九那天傍晚,雨忽然停了。
天邊露出一線暗紅色的光,像是雲層被什麼東西從背面燒穿了,但那種顏色不像晚霞,更像一層被風吹散了的炭灰。
沒過多久,雨又落了下來,落在了剛乾透一半的石板上,在街巷裡發出細密而綿長的聲響。
但那雨是暗紅色的,帶著細小的顆粒,落在青磚上。瓦簷上。晾曬了一半的棉衣上,像一層緩緩滲透的鏽痕。
街上先是有人抬起頭望天,然後有人開始往屋裡跑,有人在屋簷下站住了,仰著臉看著那片落下來的顏色,很久沒有動。
茶攤的棚布上洇開一片暗色的水漬,像一口鍋底被重新燒開後又冷卻了,留下了褪不掉的痕跡。
街角有人低聲說了一句話,像一粒石子落進水面,卻在眾人的沉默中迅速鋪開了一圈接一圈的漣漪:“這是功臣的冤魂……”
旁邊有人接了一句,聲音更輕:“陛下殺了那麼多人,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沒有人附和,但也沒有人反駁。
一個蹲在門檻邊的人沉默了良久,把碗底的殘茶潑在了地上,茶水落在暗紅色的水窪裡,兩股顏色混合在一起,沒有分辨出哪一股更深。更沉。
訊息第二天就傳進了宮。
朱元璋在奉天殿門口站了一會兒,仰頭看著天色。
雨已經停了,但云層還沒有散盡,天光透過雲隙落下來,帶著一層薄薄的。尚未褪盡的暗色調。
他站了很久,沒有回頭,目光一直落在天邊那道正在緩慢變淡的紅線上。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那層正在散去的雲說:“老天也要管朕?朕偏不信。”
他轉身回了殿內,下了一道旨意,廷臣直言得失。
這道旨意的措辭極為正式,每一個字都壓得很穩。
旨意發出後第三天,程壑川和一位姓林的給事中各自遞了一份奏摺上去。
程壑川的奏摺寫得很剋制,提了雨水過多與百姓田產受損的情況,建議酌情減免今年受災嚴重州縣的賦稅。
林給事中的奏摺措辭更直一些,直接說了“宜寬刑減賦,以順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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