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門外的長凳已經擺好了,林給事中被兩個侍衛架著往門外走。
程壑川快步跟了出來,在午門內側的臺階上跪了下來。
地上還沒有完全乾透,地磚上殘留著昨夜積水的痕跡。
他跪下去的時候,官袍下襬立刻洇溼了一片,但他沒有管那一片正在擴大的深色痕跡,只是抬起頭,朝著殿內的方向說了一句:“陛下,臣以為下紅雨與陛下無關。”
大殿裡的空氣像被這句話頓住了。
朱元璋沒有立刻接話,隔著半開的殿門,他坐在御案後面,像一尊正被晨光緩緩打磨的石雕。
程壑川沒有停:“紅雨是一種自然現象。風把遠處沙土捲到高空,混合在雨雲裡落下來,就會顯成暗紅色。臣在都察院見過歷代地方誌,前朝也有過類似的記載,並非什麼天譴。天象是自然之事,和陛下的德行沒有必然關係。”
他停了一下,聲音放低了一些。
“但梅雨下了這麼久,地裡積水排不出去,莊稼泡爛了不少。百姓的日子確實難過,減免賦稅是為了讓活下來的人能繼續種地。陛下如果因此責罰林大人,天下人會以為,陛下只願聽奉承的話,不肯聽真話。這不是林大人一個人的事,是今後還有人敢不敢開口的事。”
殿內安靜了很久。
風從午門的門洞穿過,吹動程壑川衣袍下襬沾溼的邊角。
一個侍衛站在林給事中旁邊,正等著下一道指令,但指令遲遲沒有下來。
過了許久,殿內傳來一聲不高不低的回答:“廷仗免了。林給事中口無遮攔,扣一個月俸祿,回去好好想想。”
林給事中站在那裡愣了片刻,隨即跪下來叩首:“臣……謝陛下恩典。”
程壑川沒有立刻站起來。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又跪了一會兒,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僵了一下,他扶著廊柱站了片刻,等那陣痠麻退下去,才轉身往都察院的方向走去。
那天傍晚,程壑川走出都察院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他經過朱雀大街時,看到茶攤上的燈光還亮著,幾個人圍坐在桌邊正低聲說著什麼,聲音很輕,像在談論一樁尚未落定的事,每一個字都只比風聲略高一點。
他隱約聽到有人說了句“減免賦稅”。“紅雨”。“林大人”,然後那些聲音像被剪刀剪斷了一樣,戛然而止。
他放慢了腳步,但沒有停留。
……
紅雨的事平息之後,朝堂上又安靜了一段時間。
朱元璋沒有再提自然現象的事,也沒有再追問“誰還敢開口”。
但不久後下了一道旨意,派使臣赴日本,冊封足利義滿為“日本國王”。
旨意寫得很正式,措辭莊重,每一個字都壓得四平八穩。
使臣是從禮部選出來的,姓趙,是個沉穩的老官員,領了詔書和冊封的金印,帶著三十餘人從寧波出海,坐了將近一個月的船才在日本上岸。
他們在博多港等了五天,才等到將軍府來人接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