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洽的人來得不緊不慢,像是早就知道他們要來,只是不急。
趙使臣被安置在港口附近一處舊宅裡,門窗老舊,被褥潮溼,院牆外不時有持刀的武士走過,腳步聲沉重而緩慢。
又等了半個月,足利義滿終於露面了。
那是一個下午,趙使臣被帶進了將軍府的偏殿,殿內陳設簡約,足利義滿坐在主位上,穿著寬鬆的深色常服,面容清瘦,目光溫和,像在打量一件遠方送來的物件,帶著某種若有若無的好奇。
趙使臣上前宣讀冊封詔書,宣完詔書後,將金印和冊封文書雙手奉上,等著對方按禮制雙手接過,躬身致謝。
足利義滿沒有接。
他坐著,看著那枚金印,像在端詳一個自己並不打算佩戴的配飾,沒有立刻表態,只是微側過頭,用目光示意旁邊的侍從把東西收走。
那個侍從走上前,單手接過詔書和金印,沒有行禮,轉身放到了側案上。
趙使臣站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他在日本停留了將近四個月。
這四個月裡,他沒有被允許離開那間舊宅,也沒有再見到足利義滿。
隨行的人陸續被調走,只剩他和兩個隨從還留在那裡。
而與此同時,沿海的哨報顯示,倭寇的活動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比往年更加頻繁了。
那些船從同樣的港口出發,駛向同樣的海岸,像一條被反覆拉鋸的邊界線,正在被同一雙手不斷地推遠又拉近。
趙使臣被放行的時候是個傍晚,他一個人上了船,船駛出港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岸上的燈火,那些燈火在夜色中一排排地亮著,像一道被鑲好邊框的剪影。
他身邊的兩個隨從沒有回來,一個留在了博多的舊宅裡,另一個被帶去了別處,去向不明。
船在海上走了二十多天,趙使臣在船艙裡沒有睡過一個安穩的覺。
船到寧波港那天,他上了岸,換了馬,連夜趕回了南京。
朱元璋在乾清宮召見了他。
趙使臣跪在殿中央,把冊封經過簡略地稟報了一遍。
他說完足利義滿沒有接印的細節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袖中取出一份卷好的紙條,雙手呈上:“陛下,足利義滿讓臣帶一句話。”
朱元璋接過紙條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筆跡端整。
那行字寫的是:“大明皇帝,管好自己吧。”
大殿裡安靜得像一潭凍住的水。
趙使臣跪在那裡,低著頭,許久沒有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朱元璋把那張紙條慢慢折起來,放在案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殿內。
他沒有轉身,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被燒紅的鐵水澆在石面上,冷卻後留下的是一道再也抹不去的劃痕:“區區島國,竟敢戲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