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坐在御案後面,沒有立刻回答,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有說「朕知道了」,也沒有說「朕再想想」。
他把茶碗放下時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他心裡的天平已經開始傾斜了。
程壑川對此一無所知。
他那天下午去了詔獄。
詔獄的甬道他已經很熟悉了,那些轉彎。石階。鐵欄前固定位置的守衛,閉著眼也能走過。
鐵欄後面,藍玉靠在牆角,已經很久沒有站起來走動了。
他的臉色泛著一層長期不見天日的灰白,身形比上次程壑川來時又瘦了一圈。
他聽到腳步聲睜開眼,看到程壑川站在鐵欄外面,嘴角彎了一下,那笑意很淡。
程壑川在柵欄外面坐下來,把一個細長的青瓷酒瓶從柵欄縫隙間遞了進去。
藍玉接了,沒有拔開瓶塞,只是握著,像握住一件已經不需要再確認溫度的舊物。
程壑川隔著鐵欄說:「蜀王上書了。陛下已經赦免了嫂夫人和孩子們。據說他們去廣西了,蜀王有派人護送他們。」
藍玉握著酒瓶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閉了一會兒眼,再睜開時,眼眶微微泛紅,但嘴角的笑意比之前深了一些。
他最後說了一句:「那就好。」
程壑川沒有多待。
又坐了一會兒,他把話說完後便站起來,隔著鐵欄看了他一眼,說:「下回帶兩瓶來。」
藍玉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程壑川走出詔獄的時候,天色正在變暗。
他低頭走了幾步,在宮道盡頭的拐角站了片刻,夜風穿過兩側的宮牆,他站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了。
第二天,詔獄傳來訊息。
藍玉在夜裡沒有了呼吸,面容平靜。
獄卒發現時,他的身邊還放著那瓶沒有開封的青瓷酒瓶,瓶口的泥封完好。
程壑川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在都察院的院子裡洗手。
他關掉水喉,甩了甩手上的水,站在陽光下多待了片刻。
他低頭看了手心一眼,手指彎曲又鬆開,像是一道極細的裂痕,終於沒有等來下一刀,就停留在剛才的位置上,不再繼續延伸。
他轉過身,走回值房裡,開始翻看下午要批的公文。
那瓶酒後來被獄卒收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遠處乾清宮的方向,朱允炆正在批閱新的奏摺,齊泰和黃子澄站在他身側,一個在研墨,一個在整理紙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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