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祖父剛走,朕若立刻削藩,是否不妥?」
黃子澄坐直了一些:「陛下,藩王之患,如芒在背。若不早除,必成大禍。」
朱允炆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目光掃過在座各人:「那諸位以為,從何處著手?」
殿內安靜了片刻。
方孝孺抬起頭,沒有看輿圖,目光落在朱允炆的側臉上:「陛下可曾請程太保來一同商議?」
朱允炆低頭看著輿圖,像在仔細辨認某條尚未確認的路線,沒有抬頭:「程太保事務繁多,今日不便。先議定大略,再知會他不遲。」
他停了一下。
「削藩之事,宜先易後難。先削周王。齊王等弱藩,穩一穩陣腳。燕王……最後再議。」
方孝孺微微皺眉,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看到朱允炆的注意力已經轉向輿圖,便把話收了回去,沒有在眾人面前展開。
他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朱允炆的側影上。
殿內的人開始低聲討論先削哪一藩。以何種理由削。由何人執行。
那幅輿圖上的線條在話語中被反覆勾畫。
散出來的時候已經接近黃昏了。
方孝孺走出偏殿,沒有直接出宮,而是沿著宮道走了另一條路,一路走到了都察院的值房門口。
他在門外站了片刻,沒有讓人通報,抬手敲了一下門框。
程壑川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請進。」
方孝孺推門進去,看到程壑川正在整理幾份舊檔。
他坐下來,開門見山地把剛才偏殿裡議的事說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陛下沒有請你。」
程壑川把最後一份舊檔放進抽屜,抽屜合攏時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他沉默了一會兒,像在把這幾個月以來的所有碎片重新拼回它們應有的位置:「我知道了。」
方孝孺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不問?」
程壑川搖了搖頭:「他已經在變了。這種事,不是靠人勸就能回頭的。」
方孝孺沒有再追問,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在門檻邊停了一瞬。
他背對著程壑川:「他選了另一條路。」
門在他身後合上,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程壑川坐在值房裡,天正暗下來,窗外那棵桃樹的枝條正在變深,像一幅正在緩慢脫水的水墨畫,正在褪去它最後的潤色。
他沒有起身點燈,只是坐在越來越濃的暮色裡,想起多年前那個坐在東宮書房裡認真問他「怎麼守住城池」的少年,那個在雪地裡追著打雪仗的孩子,那些尚未被磨損的稜角已經不再屬於同一個人了。
他已經變成了史書上那個建文帝,那個被自己的決策一步步推著走向終點的建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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