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程壑川搬了把藤椅靠在廊下,手裡翻著一本舊書。
蔡夢冉坐在旁邊的石凳上擇菜,把擇好的菜葉碼進一隻竹籃裡。
兩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院門響了。
門是虛掩著的,敲門的人沒等回應就推開了半扇。
工部尚書陸大人站在門口,穿著一身半舊的墨綠色官袍,手裡沒有拿公文。
程壑川沒有站起來:「陸大人怎麼有空過來?」
陸大人在門檻外停了一下,邁步走進了院子,走到石凳旁邊站著。
「程大人,昨天順天府判了個收血的案子,我聽說您也在場。」
程壑川把書合上放在膝頭:「那個案子,我查的,人也是我抓的,是我送去順天府的。」
陸大人的語速放慢了一些:「程大人,您可能不瞭解工地的實際情況。宮牆塗刷需要一種特殊的紅色,市面上買的硃砂顏色太暗,調出來的色上牆之後,日光一照就顯得舊。民夫的血調進漆料裡之後,顏色透亮,風乾之後也不會發暗。這道工序從去年開春就在用了,您把這條路封了,宮牆的進度就得停下來。」他把目光從案角挪開,「到時候陛下問起來,咱們都擔待不起。」
程壑川把書放在石桌上:「陛下問起來,我擔著。工地那邊,按規制的材料該用什麼就用什麼,少什麼去工部領。人血的事,到此為止,以後工地上不會再有了。」
陸大人沒有再往前邁步,在廊下站了片刻:「程大人既然這麼說,那下官就不多說了。」
他轉身走出了院門。
元宵假期結束後,朱棣召見程壑川,問起了這件事,朱棣聽後並沒有問責。
事情雖然解決了,但程壑川心裡還有些沉重,他從來沒想過以前在學校讀過魯迅書裡的「人血饅頭」,會在自己眼前發生。
元宵假期結束後,程壑川被召入行宮偏殿。
朱棣坐在案後,正看著一份工部送來的工程進度報告,待程壑川在案前站定。
朱棣問了一句:「收血那個案子,是你讓順天府判的?」
「回陛下,人是我抓的,也是我送去的。工部那邊若需要重新調配漆料,臣已讓人去查過庫存,硃砂和桐油都夠用,不必再用人血補色。」
朱棣沒有追問,繼續低下頭,過了一會開口:「以後這種事,先報朕知道。」
程壑川應了一聲:「臣記下了。」
事情雖然解決了,但程壑川心裡還是有些沉重。
他回值房的路上走得不快,在廊道拐角站了一會兒,想起以前在課本里讀到過「人血饅頭」四個字。
他原本以為那是舊時代的隱喻,是寫進書裡的故事,隔著紙頁和一整個時代的距離。
他沒想到有朝一日會親眼見到它們被裝進陶罐,貼上封蠟,按碗計價。
幾天後的早朝,浙江送來的海防奏報被唸了一段。
足利義滿剿海盜之後倭寇的活動的確少了一陣,但台州沿海最近又出現了幾起劫掠事件,規模不大,但零散頻繁,像一條條不斷被割斷又接上的舊纜繩。
程壑川出列,聲音不高不低:「陛下,臣請旨調程安之去台州任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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