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來了一個郎中,刑部來了一位主事,連兵部也有人來說了幾句話。
每一批人都帶著類似的意思,措辭從「請您考慮」逐漸變成了「程大人,您再不點頭,就沒人敢在朝堂上說話了」。
劉二那段「猴子披龍袍」的模仿也被反覆傳述,每一次轉述都比上一次多出一些細節。
有人說他學得像,有人說他學得太像,還有人說他把朱棣的口音學得比朱棣本人還像。
但程壑川始終沒有接過那封聯名信的筆。
他知道劉二那句話說錯了,也知道這件事不可能一直這樣持續下去,但讓一個藝人替滿朝文武的恐慌背鍋,和處置告密者本身是兩種不同的尺子。
第五天傍晚,程壑川終於在那封聯名信上落了筆。
他沒有寫太多,只署了名,在名字旁邊加了一行:「此事與劉二本人無關。」
當天晚上,聯名信從都察院發出,次日早朝前送到了朱棣案頭。
朱棣看完之後沒有當場表態,先看了程壑川的名字一眼:「程壑川也簽了?」
周公公站在案側:「是,程大人是最後一個籤的。」
朱棣靠在椅背上,把信放回案面:「那就讓他去海南教猴子說話吧。」
當天下午,劉二被押出北京城。
他的行李不多,一隻舊包袱。一床薄被和一小袋乾糧,由兩名差役押送,一路向南,登上了前往海南的船。
他登船時站在船舷邊回頭望了一眼岸上,岸邊的集市尚未收攤,攤販的吆喝聲與行人。扁擔。推車的聲響混在一起,連成一片,沿著碼頭的坡道不斷散開又合攏。
……
不久後,北京城的米價又漲了一輪。
先前一貫寶鈔能換四石米,如今一千文只能買到一升。
街上的鋪面陸續掛出了木牌:「本店不收鈔,只收布帛。金銀。雞鴨。」
有些鋪子在木牌底下加了一行小字:「雞蛋亦可,按只計價。」
朱棣看到順天府送來的市場彙報後,批了四個字:「嚴懲拒收者。」
三天後,工部印造了一批新鈔,圖案與舊鈔一致,只在邊角加蓋了一行紅字:「永樂十六年新頒。」
新鈔發下去的頭三天,市面上還能看到有人在用。
到了第四天,有商家發現收到的「新鈔」裡混著一些加蓋紅印的紙鈔,紅印的位置偏左,邊緣缺了一小塊,像是用同一枚印章分兩次蓋上的。
這種偏左的版別與工部官印的落位方式和壓力深度不一致,手工加蓋的痕跡更淺,印章邊緣的磨損程度也與工部存檔的母版記錄存在出入。
訊息傳開之後,越來越多的商家開始拒收所有帶紅印的紙鈔,理由是「分不清哪個是真的」。
程壑川當天下午去了工部印鈔司。
司署在城東一處舊院落裡,院裡堆著幾摞裁好的紙料和回收的廢舊雕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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