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沒有發出清晰的聲音。
太醫趕到時他已無法說話,頸側和手背的皮膚泛起一層不自然的紅暈,像是被什麼從內裡灼過。
宮內有傳言說他那幾日服食過丹藥。
有醫官私下記錄:「脈象躁急,非尋常痰火。」
也有內侍在次日清晨低聲與同伴議論:「陛下這幾日夜間常有煩渴,飲水量比平時多出一倍,精神亢奮,似有外物助其提神。」
後宮的記錄在當天被調出,其中一頁註記了入夏以來欽安殿附近多次出現雷暴天氣,殿角銅鈴被風吹得整夜作響。
南京方向有另一條未經證實的說法,稱漢王府近月曾遣人入京,未在禮賓司登記,且該人在京期間曾出沒於太醫院與內務府之間的夾道附近。
朱高熾在彌留之際召見了程壑川。
他躺在欽安殿偏殿的榻上,已經不能再坐直,但眼神比前幾日更加清明。
朱高熾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指腹微涼:「朕這一生,做得最好的一件事,就是讓父皇在榆木川安心走了。做得最錯的一件事,就是不該喝那碗太醫院送來的湯。」
程壑川皺了一下眉,沒有追問湯的事。
朱高熾的呼吸在句與句之間斷續了兩回才續上:「瞻基……不比您當年教過的那些孩子。程大人您有本事讓他坐穩。您答應朕。」
他的手指在程壑川腕上收緊了一下。
程壑川反握住他的手:「臣答應陛下。」
朱高熾的手鬆開了,落在了被面上,沒有再收回去。
程壑川在榻前待了很久,直到殿內的燭火被風壓低了一瞬又重新升高,才回過神來。
跨過門檻時,天已經亮了。
朱瞻基在靈前守了三天,然後下旨將仁宗葬於獻陵。
六月二十七日,朱瞻基正式登基,改明年為宣德元年。
數日後,樂安州的急報就到了北京。
漢王朱高煦在封地舉兵,打著「清君側」的旗號,稱宣宗朱瞻基「矯詔登基,篡位自立」,下令所轄州縣「不奉新君,只聽漢王」。
朱瞻基在早朝上聽完奏報,站起來,語氣平靜:「朕親征。明日出發。」
滿朝文武沒有異議。
大軍七天後抵達樂安州城下。
朱高煦在城牆上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看到城下旌旗密佈。陣列齊整,宣宗的中軍大纛立在正前方,朱瞻基本人騎馬立在纛下,正在看一道剛送到的軍報。
城上計程車兵有人放下了弓。
午時剛過,樂安州南門打開了一條縫,先伸出來一面白旗,然後是朱高煦本人。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常服,沒有帶佩刀,慢吞吞地走出城門,在城壕外側站定,低聲喊了一句:「臣……願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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