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案後,沒有穿朝服,換了一身常服。
靜慧站在堂中,看起來四十來歲,面容平靜,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僧袍。
朱瞻基開口問的第一句是:「你在山東講的那些話,是誰教你的?」
靜慧沒有立刻回答,先看了看他,然後說了一句,聲音不高:「陛下,我不是妖。我是來提醒你的,你身邊有個女人,身上有前朝的血。」
殿內安靜了片刻。
朱瞻基坐在案後,手指擱在桌沿,沒有動。
他過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帶下去。」
侍衛上前將靜慧帶走,沒有再審。
靜慧被送入皇姑寺,終身不得出。
她在寺中住下後,開始抄寫一部《彌勒下生經》的註疏,邊抄邊在頁邊加了一些自己的評語。
手抄本在幾年後從寺中流出,被民間教門傳抄,成為後來白蓮教的一本經典。
朱瞻基在靜慧入寺後的幾天裡沒有提起過這件事。
有一天他在偏殿看山東的秋糧奏報時,忽然問了一句站在旁邊的程壑川:「靜慧那句話,程大人您怎麼看?」
程壑川站在案前,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那份奏報的邊角,然後開口:「陛下,靜慧說的是『你身邊有個女人,身上有前朝的血』。這句話可能指的是宮裡的某個人,也可能指的是一種說法。臣以為她不是來提醒陛下的,她是來給山東那些信眾一個繼續信下去的理由。如果陛下當場把她殺了,她就成了殉道的聖人。陛下把她關進皇姑寺,不殺不放,她說的那句話就會一直懸在半空,讓信的人繼續猜,讓不信的人也無從反駁。」
朱瞻基靠在椅背上:「您覺得她說的對不對?」
程壑川思忖片刻開口:「臣不知道她說的對不對。臣只知道一件事,她說的那句話如果是真的,陛下早晚會自己發現。如果是假的,陛下也不用去證。她進了皇姑寺,山東那邊的信眾就少了一個可以跪拜的活人。剩下的經卷和抄本,交給地方官慢慢清查就行。」
朱瞻基沉默了片刻,把那份奏報合上:「那就按您說的辦。山東那邊,讓巡撫把寺裡的經卷逐一登記,不必公開銷燬,只收進官庫,不許民間再抄。」
靜慧此後一直住在皇姑寺裡,沒有再被提審,也沒有被轉押別處。
她在寺中抄完了那部註疏,後來又在寺中住了十幾年。
那本註疏的手抄本從寺中流出去後,在民間教門中傳了幾十年,但山東再沒有出現過像她當年那樣能聚起數萬信眾的「活菩薩」。
地方官每年上報的民間教門名單中偶爾還會出現「靜慧」兩個字,但後面跟著的備註越來越短,最後只剩一行:「皇姑寺內,已無信眾聚集。」
數日後戶部尚書郭資上疏請求致仕。
奏疏寫得不長,只說自己年邁體衰,不堪重任,懇請陛下恩准歸鄉。
朱瞻基在早朝上把奏疏唸了一遍,當場挽留,說戶部事務繁重,郭資在任多年,熟悉錢糧排程,希望他再留幾年。
郭資站在佇列中,等朱瞻基說完之後,再次出列跪下,聲音不高但很穩:「臣年七十有三,精力已衰。戶部近年積壓的舊檔較多,臣想回去把未盡之事理一理。」
朱瞻基沒有再強留,只說了一句:「準了。離任前,把戶部的帳目交接好。」
旨意下達後,郭資沒有立刻離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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