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安之把帳冊收好,第二天上午去了縣衙後堂,提審顧氏族長顧安平。
顧安平五十多歲,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袍,臉上有淤青,但站得還算穩。
程安之讓他坐下,問了一句:「你們為什麼要燒糧冊?」
顧安平回道:「大人,我們不是要抗稅。我們是想讓周巡撫把他的平米法收回去。」
「平米法是朝廷的稅法,你們抗稅就是抗朝廷。」
「大人,周忱的平米法,每畝加徵三升,後來又加到五升,顧氏名下田畝多,一年多交將近八百石。佃戶們交不起,就只能賣地。地越賣越少,稅越交越多。我們去找周忱說理,他不見我們。我們去蘇州府告狀,狀子被駁回來了。我們沒有別的辦法,只能來縣衙把糧冊燒了,讓他們重新造冊,重新核稅。」
程安之又問:「你們是怎麼組織起兩千多人的?」
顧安平沉默了一瞬才開口:「附近幾個村子的人都來了。他們也是被平米法逼的。」
程安之沒有繼續追問,讓人把他帶下去。
當天下午,程安之在縣衙偏堂裡見了幾個被扣的村民。
一個姓李的老農說:「大人,我家十畝地,去年交了三石稅,今年要交五石。我兒子去蘇州做工了,家裡就剩我和老伴,五石交不起。」
旁邊一個年輕人說:「顧家是我們這邊的大戶,他們家交得多,佃戶也跟著多交。顧家帶頭,我們就跟著來了。」
程安之問:「你們知不知道顧家為什麼要抗稅?」
年輕人說:「顧家的地最多,交得最多。但他們不是為自己。顧安平說了,只要周忱把平米法收回去,顧家願意把多交的糧退給佃戶。」
程安之沒有再問。
第三天上午,程安之讓人去查了周忱的平米法在江南的推行情況。
書吏回來報告說,平米法在蘇松常鎮四府推行了一年多,各地反應不一。
有的縣加徵較少,有的縣加徵較多。
崑山縣的加徵額度偏高,是因為周忱將耗米定額按田畝總數平攤,田畝越多的縣,加徵越多。
程安之讓人把近一年來江南各府的抗稅記錄調來比對,發現崑山是第一個發生民變的縣,但周邊幾個縣也有小規模的抗稅事件,只是沒有鬧到燒糧冊的程度。
當天傍晚,程安之在縣衙後堂寫了一份報告。
他寫到一半時,一個書吏進來遞了一封信,說是一個穿便服的人送來的。
程安之拆開信,上面只有一句話:「顧家不是頭。查建文年間的舊姓。」
信沒有署名。
程安之把信收好,讓人去查顧氏家族的族譜。
族譜上顯示,顧氏在洪武年間曾是崑山的大族,到了建文年間,顧氏有一支遷去了福建,一直沒有回來。
遷走的那一支的族長,名叫顧文遠。
程安之讓人去查建文舊臣的名冊,在齊泰。黃子澄之外,還查到了一個姓顧的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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