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動用了九命貓妖之力。
那股暗金色的力量從樹心最深處被喚醒，像一層層透明的殼包裹住她的意識核心。那是無天給她的最後保障，九條命，死一次換一次形態，每一次都不一樣。『之前還覺得這個東西是多餘的，以她的實力，誰會需要死九次？』
現在她知道了。
『第一命就這樣沒了。』
憤怒。不甘。但最先湧上來的是一種荒誕感，她在倩女幽魂世界苟了上千年沒人能殺掉她，到這個世界不到一天就被人一掌打廢了。那個光頭和尚站在大廳那頭，他甚至沒有出全力，就是隨手拍了一掌，就像拍掉了一隻蚊子。
『第二命一定要扳回來。不管變成什麼，不能再這麼窩囊了。』
靈魂正在從這具殘破的軀殼中剝離，像是蛻皮一樣，一點一點地脫離那些正在崩塌的木質纖維。那些暗金色的外殼一層一層地裹緊她的意識，把她和這具腐朽的身體隔離開來。身體在失去控制，那些細胞不再聽從指令，像是斷了線的傀儡。
『這一命，不要了。』
殘餘的綠色熒光從她的樹心收回，沿著根鬚向地面以下退去。那些剛剛長出來的新纖維失去了力量的支撐，以更快的速度枯萎、乾裂、碎裂。
整棵大樹從內部開始崩塌。
裂縫從樹心向外蔓延，穿過木質的紋理，穿透樹皮，像是一張正在織開的網。那些裂縫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從樹幹到樹枝，從樹冠到樹根，沒有一處是完整的。
樹皮開始大片大片地脫落，露出下面已經碎裂的木質。
枝條一根接一根地從枝幹上斷裂，掉落在地上，碎成幾段。粗的枝條摔在地上彈了兩下才停住，細的已經碎成了渣，混在落葉裡分不清彼此。
葉片從枝頭脫落，漫天飛舞，然後像雨一樣落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
主幹歪斜了一下，然後整體開始傾斜。那些根鬚從地面抽出，一根一根地斷裂，像是維繫這棵大樹最後的繩索被一刀一刀砍斷。
姥姥的本體，那棵千年槐樹精，在蘭若寺的大廳深處轟然倒下。
倒下的聲音很大。不是那種的一聲巨響，而是一種更復雜的聲音，木頭斷裂的聲音、樹枝折斷的聲音、葉片摩擦的聲音、地面被砸中的聲音，全部混在一起，持續了好幾息。
那棵槐樹碎成了一地枯木。
不是斷成幾截，是真的碎了。樹幹裂成了幾十塊碎片，枝條散落得到處都是，葉片鋪了厚厚一層。整棵樹的殘骸堆在大廳的地面上，最高的碎片也不到一人高，大部分都是手掌大小的碎塊，散落在方圓幾丈的地面上。
灰塵在空氣中緩緩沉降，那股草木腥味混著泥土和樹汁的味道瀰漫開來，像是秋天走過一片剛被砍伐過的林地。
枯木堆裡不再有任何動靜。沒有枝條抽動，沒有葉片顫抖，只有碎裂的木塊和散落的枯葉堆在那裡，像是一堆真正的死木頭。
大廳裡安靜下來。
枯木堆的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塊碎木頭的斷面微微動了一下。
很輕，像是被風吹的。
但大廳裡沒有風，連一絲氣流都沒有。
暗金色的光芒在斷面邊緣一閃而逝，像是一隻眼睛眨了一下，然後縮進了更深處的地底，消失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