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它完全展開了。
一張完整的空白畫卷平鋪在地面上,泛黃的紙面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紙面上方空無一物,就是一片乾淨的、等待被書寫的空白。
悟能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幾息。
然後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那片空白不是空的了。上面浮現出了畫面,一開始很淡,像墨水被稀釋之後的痕跡,然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體。
一個人。一個女人。站在一扇門前,門上貼著紅色的對聯。
高翠蘭。
高老莊的那扇門。她站在那裡,穿著那件他離開時她穿的衣服,沒有哭,只是看著門外的方向。門前的石階上落了幾片枯葉,沒有人掃。
悟能愣住了。
那是他最後一次回頭時看到的畫面。那是他離開高老莊那天,高翠蘭站在門口送他的樣子。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個畫面,他甚至沒有跟高翠蘭說過那天他回頭的時候看到了什麼。
但這張空白畫卷上浮現的,正是那一刻。
不是拍照式的再現。是那種帶著記憶溫度的畫面。陽光的角度,門框上的木紋,高翠蘭衣角被風吹起的弧度,全都精準得像是從他的記憶中直接拓印下來的。
悟能張了張嘴,想說話,但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畫卷上,高翠蘭微微低下了頭,轉身走進了門裡。
門關上了。
畫面定格在那裡,像一個永遠結束的章節。
悟能站在那裡,看著那張定格的畫面,沉默了很久。
這畫能看到我的記憶。它照出來的不是現在的東西,是藏在腦子裡最底下的事情。
沒有人回答他。因為悟空也在看那張畫。在悟能看到高翠蘭的同時,悟空也看到了自己的畫面。每個人看到的都不一樣,但都來自同一個地方——心裡最放不下的那件事。
畫卷的另一端,另一幅畫面正在浮現。
五行山。裂縫從山體中央向兩側蔓延,巨石滾落,塵土飛揚。一隻手從裂縫中伸出來,抓住了一塊凸起的岩石,然後一個光頭出現在裂縫前。陽光照在那個光頭上,有些刺眼。那是他被救的那一天。
五百年來第一次有人走進那片區域。不是為了給他施加懲罰,不是為了從他這裡獲取什麼。那個人只是路過,看到了一座山壓著一隻猴子,覺得不太對,然後用一拳打開了整座山。
悟空的記憶裡有很多重要的畫面。大鬧天宮,被壓五行山,取經路上的各種戰鬥。但此刻畫卷上浮現的偏偏是這一幕。最簡單,最普通,也最讓他說不上來的一幕。
悟空看著那幅畫面,沒有說話。
悟淨也看到了。流沙河畔,黃昏時分,他跪在河邊,一道白衣的背影站在面前。那天他跪在河邊哭了很久,那道背影沒有催促他,就那樣站著等他把所有的眼淚流完。
你值得被原諒。
那句話他一直記著,但那個背影他以為早就忘了。
悟天看到了自己的母親。那間破舊的茅草屋,門口晾著幾件剛洗好的衣服,母親坐在門檻上擇菜,抬頭看到他從遠處跑回來,笑著朝他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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