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他們身後。
大霧瀰漫的峽谷裡，第二輛、第三輛、第十輛……整整一百五十輛鋼鐵巨獸，都在以這種近乎遲緩、卻又帶著絕對碾壓力量的姿態，一寸一寸地從泥濘中甦醒過來。
在指揮車的頂蓋邊緣。
秦浩靜靜地站立著，任由那些黑色的柴油煙霧從他身邊拂過。
他看著這支在泥濘中顯得有些步履維艱、卻依舊堅定前行的重灌洪流，眼神里的冷冽變得愈發深邃。
大工業時代的戰爭，從來都不是輕快和優雅的。
它就是這樣，伴隨著黑煙、爛泥、金屬的疲勞低吟。
以及血肉之軀在極限狀態下的無聲磨損，沉重、卻又不可阻擋地，向著前方的毀滅終點，緩緩推行。
熱河的初春，比寒冬更加折磨人。
隨著慘白的太陽越升越高，地表那層被炮火反覆翻耕、又被鮮血浸透的凍土，開始大面積地解凍。整條向南延伸的野戰公路，變成了一條深不見底、散發著濃烈血腥味與腐臭味的紅褐色泥河。
“嘎吱——噗嘰——”
這是T-34坦克寬大的全金屬履帶，狠狠切入爛泥時發出的沉悶的聲響。
三十多噸的鋼鐵巨獸在這樣的路況下，也顯得步履維艱。發動機的轟鳴聲不再是那種順暢的咆哮，而是變成了一種因為超負荷運轉而產生的、嘶啞的低吼。排氣管裡噴出的黑煙濃稠得像墨汁一樣，將整個行軍佇列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陰霾中。
石頭機械地拔出右腳。
“啵。”
黏稠的爛泥在軍靴底部發出噁心的抽吸聲，彷彿有無數只看不見的手，在死死地將他往地獄裡拖拽。冰冷刺骨的泥水早就灌滿了他的鞋腔，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腳趾上的凍瘡在泥水的浸泡下，正一點點地潰爛、發白。
但他臉上的肌肉連一絲抽搐都沒有。
他的視線，依然死板地鎖定在前方那輛T-34坦克的右側履帶上。
“五十公分。”
這是鐵律，是刻在骨髓裡的戰術距離。
無論腳下的爛泥有多深，無論坦克的履帶甩出多少骯髒的泥漿砸在他的臉上、身上，他落腳的位置，永遠精準得像是一臺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床。
“咔啦。”
前方的坦克履帶似乎碾壓到了什麼硬物。
石頭沒有低頭，但餘光卻捕捉到了從履帶縫隙裡被強行擠壓出來的一塊沾著泥漿的碎骨，以及半頂被壓得像鐵餅一樣的日軍九零式鋼盔。
那是昨天在戰鬥中，被坦克首接碾碎的日軍屍骸。現在，這些殘骸和熱河的爛泥徹底混合在了一起，成為了鋪墊這支修羅軍團前進的墊腳石。
石頭一腳踩了上去。
軍靴底部的防滑紋路，無情地踏在那半頂鋼盔上，將它更深地踩進了泥潭裡。
整個行軍佇列，整整三萬人，一百五十輛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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