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又聊起了之前的事。
柔安說起有一次見宋桃,是在演武場邊上,她正在學騎一匹小馬,摔下來哭了。
宋桃笑了笑,說自己也記得。
柔安也笑了,笑過之後又嘆了口氣:“桃桃姐姐,你說,我們怎麼就長這麼大了呢。”
宋桃看著她:“長大了,才能做更多的事。你以後還要做很多事,不能一直站在原地。”
柔安低頭想了想,又抬起眼:“姐姐,等我到了那邊,可以給你寫信嗎?”
宋桃點了點頭:“當然可以。只是路遠,信未必都能送到。所以你寫的時候,就把該說的話都寫上,不用省著。”
柔安用力點了點頭。
天色漸漸暗下來的時候,柔安才起身告辭。
宋桃送她到廊下,看著她的背影沿著迴廊慢慢走遠,裙襬輕輕擺動著,被暮風吹起一點又落下。
她站了一會兒,直到那道背影徹底消失在月洞門外,才轉身回到屋裡。
雲舒已經把燈點上了,那幅雪中山水還覆著素絹,擱在案角。
宋桃沒有去掀它,只在案邊坐下,端起方才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茶是涼的,順著喉嚨下去,一路涼到胃裡,把那些說不出口的、關於遠行的擔憂,也一併壓了下去。
——
夜色從窗欞外一寸一寸地滲進來,將鳳儀宮裡的光線染成一片沉沉的藍灰。
雲舒將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收走,又換了一盞溫的擱在宋桃手邊。
她站在那兒沒有立刻走,像是在掂量著一句在舌尖上盤桓了許久的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地開了口:“娘娘,奴婢方才送公主出去的時候,覺得她好像……不太想走了。”
宋桃正靠在榻上,手裡握著一卷書,卻沒有翻開。
她聽到這話,抬眼看了雲舒一眼,那目光不深不淺,只是平靜地落在她臉上:“她想不想,已經不重要了。”
雲舒低下頭,手指絞著袖口的繡邊,聲音也比方才低了些:“奴婢知道。只是覺得公主可憐。她那麼小,就要嫁到那麼遠的地方去。那燁王……奴婢總覺得他不太可靠。”
宋桃將書卷擱在膝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窗臺上那盆夜落紗上,那花瓣在燭光裡收攏著,看不出什麼光澤。
她沒有接話,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像是在跟她說,也像是在跟自己說。
“和親的事,我也不贊同。可我不贊同,又有什麼用呢?”她停了一下,聲音更淡了些,“你記得那年,我剛到京城的時候嗎?那時候陛下還是太子,他說京城裡有很多好看的花,我一定會喜歡。後來我進了宮,他帶著我逛御花園,一棵一棵地給我講那些花叫什麼名字。那時候我覺得,他是真心待我的。”
雲舒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
宋桃低下頭,看著自己搭在膝上的手,那雙手如今已經很少去做那些溫柔的事了,連翻書的動作都變得很快,像是在趕著什麼。
她看了一會兒,才又開口:“可後來,事情一件一件地來了。先是二皇子的事,再是我爹孃的仇,再是那個孩子……再後來,他身邊有了別人,一個,兩個,三個。起先我還在意,後來就不在意了。不是不想在意,是太累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那些話從胸腔裡一層一層地揭出來,每一層都帶著一點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