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後,天便一日短過一日。
公主的居所裡,庭中那棵老銀杏早已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像一幅素淨的工筆畫上勾勒出的最後幾筆枯枝。
柔安的嫁妝已經備了大半,箱子籠子堆滿了偏殿,綢緞、首飾、藥材、擺件,一樣樣登記造冊,按著禮部的單子清點。
可在柔安眼裡,那些東西都像是隔了一層什麼——它們真切地堆在那裡,卻怎麼也和自己的將來合不到一處。
她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盞熱茶,茶湯已經涼了大半,她也沒有喝。
她望著窗外那幾片不知從哪裡被風吹來的枯葉,它們貼著牆根打了個旋,又落回地面,像是怎麼也找不到該落定下來的地方。
這些日子她總是這樣,坐著坐著就走了神,明明心裡有很多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知夏端著一碟新剝的桂圓走過來,見她這副模樣,輕聲勸道:“公主,您近日總是悶悶的,要不……去鳳儀宮坐坐吧?皇后娘娘脾氣好,您有什麼話,也可以跟她說說。”
柔安抬起頭,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轉了一圈。她想了想,點了點頭:“好,我去看看桃桃姐姐。”
鳳儀宮裡,宋桃正在案前作畫。
一幅雪中山水已經完成了大半,畫中遠山如黛,近樹披雪,溪水在冰層下隱隱流動,兩岸的岩石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白。
她沒有用濃墨,通篇只用了極淡的赭石與花青,在絹上暈開一層薄薄的寒色。
畫角還空著,她提筆懸在紙面上,遲遲沒有落款。
雲舒掀簾進來時,她的筆尖正懸在半空,筆尖上凝著一滴墨,欲墜不墜。
她聽到腳步聲,手腕輕輕一沉,將那滴墨收在筆洗裡,畫便擱下了。
“娘娘,柔安公主來了。”雲舒站在簾外輕聲稟報。
宋桃放下筆,用帕子輕輕擦了擦指尖:“請公主進來。”
她將那幅畫推到案角,用一塊素絹覆上了。
柔安進來時,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
她解下斗篷遞給知夏,在宋桃對面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矮几,几上擺著一碟栗子糕和一壺剛沏好的茶。
宋桃替她倒了一杯茶,沒有說話,只是把茶推到她面前。
柔安接過茶,兩手捧著,像是要把那點溫度儘可能多地攏進掌心裡。
沉默了一會兒,她輕聲開口:“桃桃姐姐,我……我最近總是睡不好。夜裡老是做夢,夢到自己在路上,走了很遠很遠,可怎麼走都走不到頭。”
宋桃看著她:“是害怕?”
柔安低下頭,手指沿著杯口慢慢描了一圈:“也說不上怕。只是覺得,一切都太陌生了。以前總想著要離開這裡,可真到了要走的時候,又覺得哪裡都放不下。”
宋桃沒有立刻接話,端起自己的茶盞喝了一口。
茶是溫的,入口微微泛著一點清苦,後味卻甘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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