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德縣城，西大街盡頭一座三進的大宅院裡，青磚黛瓦，氣派得很。正堂“聚義廳”的匾額下，五十多歲的魏長庚正歪在紫檀木太師椅裡，眯著眼抽他的水煙筒。咕嚕咕嚕的水泡聲在空曠的廳堂裡迴響，襯得他那張白胖的臉越發油潤。一身杭綢長衫料子極好，只是袖口有些磨損——這位“魏團長”顯然更在意麵子光鮮，而非裡子結實。
前幾天派去旌德摸底的保安隊副隊長，剛跪在廳堂中央，把所見所聞哆哆嗦嗦倒了個乾淨。兩個卡車的白麵和臘肉就擺在門外，還沒來得及卸下。
“你再說一遍，”魏長庚吐出一口濃煙，眯縫的眼縫裡精光一閃，“那鐵疙瘩……有多大？”
“回團長，真跟咱這正屋差不多高！炮管子……炮管子得有碗口粗！”副隊長比劃著，喉結上下滾動，“城外頭，不止一輛！黑壓壓一片，遠遠看著就瘮人！還有炮，比咱見過的山炮大好幾圈，那炮筒子長的，得兩個人才抱得過來！”
魏長庚不說話了。咕嚕，咕嚕。水煙的氣泡一個接一個破裂。
他原本琢磨著，這陸錚不過是僥倖吃了口肥肉的愣頭青，年紀輕輕，根基淺薄。自己經營廣德十幾年，明面是保安團團長，暗裡是地頭蛇，黑白兩道誰不給幾分面子？帶著“厚禮”去旌德走一趟，明為祝賀，實為摸底探路，順便再擺點老資格——皖南這地面，強龍不壓地頭蛇，總得先認識認識。
現在看來，自己那點小算盤，可能完全打錯了。
“團長……咱們還去嗎？”副隊長小心翼翼地問。
去！怎麼不去？魏長庚心裡念頭急轉。不親眼看看，怎麼知道虛實？是騾子是馬，總得拉出來遛遛。萬一那小子就是虛張聲勢呢？不過，態度得變變了。不能像原先想的那麼硬氣。
“備禮。”魏長庚放下水菸袋，綢衫摩擦發出窸窣聲響，“去庫房，挑上好的涇縣宣紙兩刀，徽墨西錠，再加一百塊大洋。卡車裝上，那白麵臘肉也帶上——顯得咱們誠心。”
“團長，那可是兩卡車東西……”
“廢什麼話！照辦！”魏長庚站起來，踱到窗邊，看著院子裡光禿禿的老槐樹，“備好了，明早啟程。我親自去會會這位陸旅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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旌德城西門外，塵土飛揚。
兩輛老舊的福特卡車喘著粗氣，被兩個端著毛瑟步槍、身姿挺拔如松計程車兵攔下。士兵頭戴德式鋼盔，帽簷下的目光銳利如鷹，掃過車上的人和貨物，面無表情。
魏長庚從副駕駛跳下來，綢緞長衫在冬日寒風裡鼓盪。他滿臉堆出最和氣的笑容，快步上前，拱手作揖：“兄弟，辛苦！兄弟，我是廣德保安團的魏長庚，聽聞陸旅長在旌德打了大勝仗，特來拜訪祝賀！車上一點土特產，給弟兄們嚐嚐鮮。”
為首計程車兵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油光水滑的臉上和那身綢緞上停了一秒，語氣平板：“等著。我去通報。”
沒過一刻鐘，城門洞裡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趙大柱帶著兩個警衛排的戰士走了出來，他那張刀疤縱橫的大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威猛，身上是漿洗得筆挺的德式軍常服，武裝帶上彆著手槍。
“你就是魏長庚？”趙大柱嗓門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正是鄙人！這位長官是？”
“一營營長，趙大柱。”趙大柱沒跟他握手，只是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卡車，“禮？旅長有令，我部軍紀嚴明，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友軍的東西，更不能要。東西拉回去。”
魏長庚笑容僵了一瞬，連忙道：“趙營長誤會了！一點心意，純是敬仰陸旅長威名……”
“不讓收就是不讓收。”趙大柱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人，可以進去。禮，不行。把車和東西擱城外，跟我來。”
魏長庚心裡咯噔一下，臉上仍笑著：“是是，聽趙營長安排。”他回頭吩咐副隊長看好車隊，自己帶著一個貼身護衛，跟著趙大柱進了城。
一路走，魏長庚心裡那點僥倖就像漏氣的皮球，一點點癟下去。
街道掃得乾乾淨淨，兩側房屋雖舊，但修補齊整。牆角堆著沙袋，構築成簡單的工事。更讓他心驚的是那些士兵。三三兩兩，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低聲交談，但無論在做什麼，身姿都透著一股訓練有素的利落勁兒。裝備？那真是晃眼！清一色的德式鋼盔，嶄新的毛瑟步槍，腰間是鼓鼓的牛皮彈藥袋，不少人還配備了工兵鏟。這哪裡是雜牌軍？分明是中央軍最精銳的德械師才有的派頭！
他腳下有些發軟，剛才在車上醞釀好的幾套說辭，此刻在舌尖滾了滾，全忘了。
到了臨時徵用的指揮部（原先的縣衙正堂），陸錚正站在一幅巨大的皖南地圖前，手指點著廣德的位置，對身旁一個戴眼鏡、拄柺杖的年輕軍官說著什麼。聽到腳步聲，他才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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