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手使得很漂亮。不談對錯，只談規矩。把對方從道德制高點上拉下來，拉到“程式”這個泥潭裡。
會議桌對面，胖矮上校的目光在陸錚和範克勤之間來回移動，像在看一場拳賽。
陸錚低頭看了一眼那份編制命令，沒碰它。
“範處長說得有道理，程式確實重要。”他點頭，語氣誠懇得不像在反駁，“但我想請問——魏長庚暗通敵偽的情報，我部是實地查證之後才採取行動的。如果我先打報告，走程式，層層上報、等批覆下來，少說要半個月。這半個月裡，魏長庚要麼銷燬證據，要麼帶著人投敵。到時候日軍多了一支偽軍，廣德多了一個據點——這個責任，是我來擔，還是程式來擔？”
範克勤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神深處多了一層計算。
“當然——”陸錚繼續說，聲音平緩，“事後我部確實應該向戰區和相關友軍通報情況。這一點是我考慮不周，在此向範處長和參座致歉。”
方紹遠聽到這裡，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但那個弧度分明是滿意的。這年輕人會說話，打了人還給臺階下。
範克勤也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致歉”。但他沒有就此罷手——他今天來，不是為了聽一句道歉。
“理解，理解。前線情況複雜，臨機處置是應該的。”範克勤調整了姿勢，換了個角度，聲音不變，但方向變了，“不過我還有個疑問。陸旅長，貴部目前在廣德的兵力部署，能否介紹一下？”
“一個加強營負責城防，一個營控制北面要隘。”
“也就是說——兩個營？”
“對。”
範克勤點點頭，從身前的檔案裡抽出另一張紙。
“據我們瞭解的情況——”他把紙翻過來，上面是一份手繪的兵力態勢圖，標註得非常詳細，甚至連趙大柱在城西修的暗堡位置都標了出來，“貴部在廣德的總兵力接近一千五百人，包括城防營、山口營，以及一個炮兵分隊和一個裝甲單元。另外還有在旌德本部的兵力——”
他抬起頭，目光不再笑了，第一次露出了認真的底色：
“陸旅長，獨立第一旅的實際總兵力是多少？”
空氣忽然緊了一拍。
這個問題不是在“請教”。這是在亮牌——我對你的底細掌握得比你想象的多。
長臉上校的筆停在了半空中。胖矮上校的眼睛眯了一下。
方紹遠沒有出聲，但他的目光落在了陸錚臉上，帶著審視。
陸錚心裡電光石火般轉了一圈。
桂系在皖南有眼線，這不意外。但連暗堡位置和裝甲單元都摸到了——滲透程度比他預想的要深。這筆賬回去得好好算。
但此刻，他臉上什麼波瀾都沒有。
“獨立第一旅目前滿編約三千西百人。”他報了個數字——不是真實數字，但也不算太離譜，屬於“讓你信但不讓你看透”的程度。
“含首屬隊、三個步兵營、炮兵連、工兵排、通訊班、後勤單元、以及新近收編的補充連。”他語速平穩地補充，“具體編制明細在規劃書第三頁，參座可以過目。”
他沒有給範克勤看的意思——編制明細向戰區參謀長彙報，天經地義。但你一個第七軍的參謀處長，憑什麼看？
範克勤感受到了這個分寸。他笑了笑，沒有堅持。
“三千西百人，對於一個獨立旅來說，規模不小了。”範克勤換了個更大的話題，語氣也從質詢變成了某種“建議”的腔調，“陸旅長，恕我首言——皖南目前的防務體系比較零散，各部各自為戰，缺乏統一協調。日軍如果真的南下，這種各管一攤的格局是很危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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