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陸錚的眼睛：“但我得提醒你一句，陸旅長——皖南這個地方，水很深。”
又是“水很深”。
昨天王維駿說了一遍，今天範克勤又說了一遍。但同樣三個字，從兩個人嘴裡出來，味道完全不同。王維駿是善意的提醒，範克勤——
是警告。
“你現在的攤子鋪得不小，但根基還淺。”範克勤繼續說，語氣裡沒有威脅，反而有一種很奇怪的“真誠”，好像真的在替陸錚著想，“有些事，不是打幾場仗就能搞定的。槍桿子硬，只是第一步。要在這個世道里長久地活下去——你需要朋友。”
最後兩個字咬得很輕，但含義很重。
陸錚看著他。
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束灰白色的天光，落在範克勤的半邊臉上。這張臉年輕、精明、不動聲色——但此刻，沒有了會議室裡那層圓滑的笑。他是認真的。
這不是威脅，也不是拉攏。
是一個老手在評估一個新手——順便遞一根橄欖枝，看你接不接。
“範處長的好意，我記下了。”陸錚說，聲音平靜，沒有拒絕，也沒有靠攏。
範克勤點點頭，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白色硬卡紙，印刷簡潔——姓名、軍銜、一個聯絡方式。
“以後有什麼需要協調的，隨時找我。”他說完這句話，後退一步，轉身沿走廊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皮鞋聲漸遠，不疾不徐，節奏始終沒變。
首到拐角處消失。
陸錚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名片。紙質很好，比軍需品的質量高了不止一個檔次——桂系在細節上從來不含糊。
他把名片收進衣兜。
蘇柏成從院子裡小跑過來，一邊整理衣領一邊壓低聲音問：“怎麼樣？”
“比預想的好。”陸錚走出大院，抬頭看了看陰沉的天——烏雲壓得很低，但沒下雨。“方紹遠是個明白人，不想在抗戰期間搞內耗。桂系這次沒討到好處。”
“範克勤最後追出來說了什麼？”
“遞了張名片。”
蘇柏成的腳步頓了一下：“拉攏？”
“試探。”陸錚說，“他今天在會上沒佔到便宜，回去不好交差。所以要給自己留條線——將來用得上。談不攏的對手，如果不能消滅，就先變成可以對話的人。這是桂系的老套路。”
“那張名片……”
“留著。”陸錚上了車，坐進副駕駛位置，關上車門，“在這個世道，多一條線不是壞事。但什麼時候用、怎麼用——得我說了算。”
蘇柏成跟著上了車，鑽進後座。
引擎發動，卡車駛出了前指大院。
車子經過那個掛著“第七軍駐蕪聯絡處”牌子的小樓時，陸錚不經意地瞥了一眼——二樓視窗有個人影閃了一下，很快退回了窗簾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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