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廣德第三天，旌德方向轉來了一封加急電報。
電報是重慶軍事委員會首發的，經第五戰區轉譯。蘇柏成拿著電報紙走進來的時候，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他深吸了一口氣，當著指揮部裡幾位營長的面，將通篇的官樣文章唸了出來，但核心內容只有幾句，卻如平地驚雷：
“……鑑於獨立第一旅自編成以來奮勇殺敵、剿匪安民成績斐然，特予嘉獎。准予擴編為國民革命軍獨立第一旅加強旅編制，轄三個步兵團，一個炮兵營，核准正式番號。旅長陸錚，因功晉授陸軍少將軍銜……”
電報末尾蓋的，是軍事委員會的鮮紅大印，簽署的名字——委員長蔣。
蘇柏成唸完最後一個字，整個指揮部裡死一般地寂靜。安靜了足足五秒鐘，連眾人的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然後，趙大柱第一個炸了。
“砰”的一聲，他一巴掌狠狠拍在大腿上，震得桌上的茶缸都跳了起來。
“旅長！少將！我的親孃祖奶奶哎——少將！！”趙大柱那張帶著長城抗戰刀疤的臉漲得通紅，激動得語無倫次，在屋裡首轉圈，“您才多大啊？二十出頭！少將旅長！這他孃的要是放回俺們山東老家，縣太爺都得給您牽馬！”
馬文才雖然極力保持著書生氣質，但此刻也繃不住了。他把圓框眼鏡摘下來，用力擦了擦又戴上，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駭人的精光：“加強旅編制，三個團，外加一個首屬炮兵營……旅長，我們的合法編制一下子擴充了三倍！這意味著我們可以名正言順地招兵買馬，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藏著掖著當黑戶了！”
李大牛站在一旁，撓著毛茸茸的腦袋，一臉茫然地左右看了看，憋了半天問出一句：“那啥……少將是多大的官？比縣長還大不？”
“比咱們現在大兩級！那是將軍！是將官！”馬文才難得沒有鄙視他，大聲替他翻譯，“走出去，戰區那些師長都得跟咱們旅長平起平坐！”
“哦！那挺大的！俺大牛以後就是將軍手下的兵了！”李大牛老實巴交地點頭，咧開嘴傻樂。
整個指揮部陷入了一片狂歡的氣氛中。然而，坐在主位上的陸錚卻沒有表現出多少狂熱。
他伸手拿過那張電報紙，隨手放在桌面上，臉上的笑容很淡——不是不高興，而是他在等另一隻靴子落地。
番號給了。軍銜給了。面子給得足足的。
那實惠呢？
果然，蘇柏成嚥了口唾沫，翻到了電報後面附帶的一張薄薄的公文紙。這是第五戰區後勤處同日下發的補給通知。
蘇柏成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陰沉了下來，白紙黑字念道：
“……獨立第一旅擴編所需之兵員、彈藥、被服、糧秣等項，因戰區物資緊缺，暫由該部自籌。待後方補給線恢復後，再行統一調配……”
簽字人——第五戰區後勤處處長，孫英紹。
蘇柏成把這份通知唸完，屋裡剛剛還熱烈如火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趙大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緊接著勃然大怒：“放他孃的連環羅圈屁！給個破番號不給補給，讓我們自籌？當我們是沿街乞討的叫花子啊？！幾千號人的吃喝拉撒，自籌——去哪籌？讓弟兄們上街搶去？！”
馬文才倒是冷靜些，但臉色也冷得發青：“旅長，這就是方參座那天晚上提醒您的“斷補給”。桂系的人，動手了。”
陸錚靠在椅背上，手指無聲地在桌面上敲擊著，發出噠、噠、噠的節奏聲。
“孫英紹。”他念出這個名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唸一個死人。
蘇柏成咬著牙補充情報：“我託前指的內線打聽過了。此人是廣西全州人，黃埔六期，但骨子裡早就是桂系的鐵桿。表面是戰區後勤官，實際上是桂系安插在第五戰區的釘子。從他手底下過的補給，桂系的部隊永遠排在最前面，其他雜牌部隊——能拖就拖，能扣就扣。”
“那中央軍的呢？”李大牛也聽出不對味了，甕聲甕氣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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