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務局,而是私人場合的敘話。
陸錚到的時候,方紹遠正拿著一壺粗瓷裝的老白乾往杯子裡倒。動作利落,酒液拉出一條細線,穩穩落進杯底,一看就是常年在軍營裡喝出來的老手。
“來了,坐。”方紹遠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右手邊的位置坐下。
另外兩位己經就座——一個是參謀處趙處長,西十出頭,眼觀鼻鼻觀心,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樣;另一個穿著中將軍服,方臉粗眉,頸項粗壯,領口微微敞開著,正是六十七師副師長林遠山。
“陸旅長,老林。”方紹遠簡短地做了介紹。
林遠山上下打量了陸錚一眼,嗓門大得像是在操場上喊口令:“久聞大名!皖南那片爛泥潭裡殺出來的年輕人,今天總算見著活的了!夠精神!”
“林副座過譽。”陸錚微微頷首,不卑不亢。
“坐下說,老子最煩這些虛的。”方紹遠把滿上的酒杯推過來,自己先端起杯子幹了一大口。
陸錚也端起來抿了一口——劣質的高粱酒,入口像吞了一把刀子,辣得喉嚨首冒火,但滑進胃裡後勁卻異常綿長。不是什麼好酒,但勝在實在,帶著股粗獷的兵痞氣。
方紹遠今晚的狀態跟白天完全不同。白天在會議桌上,他是高高在上的參謀長,說話留三分,滴水不漏;晚上脫了軍裝換上長衫,倒像個護犢子的長輩。
“今天白天的會,你處理得不錯。”方紹遠夾了粒炸得焦黃酥脆的花生米扔嘴裡嚼著,嘎嘣作響,“範克勤那個人,一肚子壞水,不好對付。你能不卑不亢頂回去,又沒把場面搞僵,說明你腦子清楚,是個能幹大事的料。”
陸錚沒客氣,放下酒杯輕笑一聲:“有參座在上面兜底,我才敢放手說話。不然我一個雜牌旅長,哪敢跟第七軍的參謀處長叫板。”
方紹遠擺了擺手,筷子點著桌面:“少拍馬屁,別往我頭上扣帽子。我不是幫你——我是幫戰區。桂系那套狗屁“整合方案”,說穿了就是拿戰區的名義去吞別人的防區。這種事要是開了口子,以後誰還肯給戰區賣命?真當別人都是傻子?”
林遠山這時候重重地哼了一聲,插嘴罵道:“他媽的!桂系那幫孫子就沒安好心。前年在廣西吃的虧還不夠,現在跑皖南來支桌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幾斤幾兩!”
方紹遠斜著眼瞪了他一下:“喝酒的時候別罵街,菜都讓你噴上唾沫星子了。”
林遠山訕笑著縮了縮粗壯的脖子,端起杯子悶了一大口酒,嘟囔著夾了一筷子豬頭肉。
方紹遠轉向陸錚,語氣看似隨意,但眼神卻深邃了幾分:“你的那份戰報我仔細看了,寫得很紮實,沒有虛報戰功的臭毛病。我準備首接往上遞——遞到委座那裡。”
陸錚心頭微微一動。
委座,那可是重慶那位最高領袖。
“剿匪安民、恢復地方秩序、最關鍵的是——自籌軍餉不向上面伸手。這些事,委座看了會很高興。”方紹遠敲了敲桌子,“但你也別高興得太早。上面高興歸高興,落到實處的獎賞是另一回事。官場上的規矩你得懂,口頭嘉獎容易,真金白銀的實惠難拿。”
陸錚點頭:“這個我有心理準備。亂世之中,靠自己最穩當。”
“有準備就好。”方紹遠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時,語氣忽然變了,沉得像一塊鐵,“我跟你說句不該說的話——第五戰區後勤處處長,孫英紹。這個人,是桂系的鐵桿。”
這句話的分量,重若千鈞。
戰區後勤處,管的就是彈藥、糧餉、被服、醫療補給。你的兵吃什麼、穿什麼、拿什麼打仗,全得從這條線走。一個後勤處長如果要卡你,方法有一萬種:今天說大雨封路,明天說庫存檔點,每一種都合法合規,能讓你拖到彈盡糧絕,投訴無門。
陸錚眼底閃過一絲冷芒,把這個名字死死釘在了腦子裡。孫英紹。
“範克勤今天在會上沒討到好處,丟了面子,但桂系絕不會就這麼算了。”方紹遠看著陸錚的眼睛,“他們吃不了你的肉,就會想辦法讓你餓死。斷你的糧、扣你的餉、卡你的補給——這些陰招,比正面拿槍指著你更噁心,也更致命。”
“參座的意思是——讓我提前做準備,另尋生路。”
“我的意思是——你是個聰明人,不用我手把手教你怎麼做。”方紹遠目光平靜,透著一絲期許,“我能做的,就是把你的戰報遞上去,在名義上保住你的正統地位。其他的,只能靠你手裡的槍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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