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春。
春深潮重，霧氣黏人。
街巷裡老式傳呼機忽然滴滴震動兩聲，螢幕跳出一串陌生座機號碼，打破午後寧靜。藍一方推著老式腳踏車走到街邊公用電話亭，投幣回撥。
聽筒那頭，老周的川渝口音簡練粗糲，沒有半句多餘寒暄：“普嶽縣石羊鎮，石佛寺，荒了十幾年的老廟。山下村民夜夜聽見寺裡有木魚聲。誦經聲，廟裡早無僧無眾，空廢多年。”
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
“新人配老人，搭手磨合。別逞強，別亂出手。”
藍一方剛要開口詢問搭檔身份，聽筒裡只剩忙音。最後一句餘音落下，輕而篤定：“山門口碰頭。”
四個小時長途顛簸，大巴碾著盤山土路一路搖晃，塵土滿窗。藍一方輾轉抵達普嶽縣石羊鎮，徒步攀上山坡，遙遙望見半山荒寺山門。
石階青苔厚密，草木瘋長，山門石框斑駁開裂。石階中段，早已坐了一個等候的男人。
看著不過三十上下，一頭天生微卷的短髮，打理得乾淨利落，不凌亂。不浮誇。生得一雙大眼，本該明亮鮮活，眼底卻疊著層層洗不去的滄桑風霜。下頜與兩頰覆著一層淺淺的青黑胡茬，常年不剃盡，添了幾分江湖糙氣。
一身是九八年鄉鎮最時興的講究穿搭。仿皮夾克端的挺括，沒有一絲褶皺，內裡翻領襯衣領口扣得嚴絲合縫，下身水洗牛仔長褲版型端正，腳下人造革皮鞋擦得鋥亮反光。
體面新潮，是鄉里人刻意收拾出來的講究。
可細看之下，鞋幫嵌著山路細泥，袖口蹭著普嶽山地獨有的紅壤，洗都洗不淨。最藏不住底細的，是他指甲縫裡幾道深淺交錯的褐黃色痕跡——那是常年捏符燃紙。吞吐術法，經年累月燻燙出來的舊印，做不得假。
男人指尖夾著一支菸，不點燃，只習慣性噙著。抬眼上下掃量藍一方一遍，眼底掠過一絲訝異，隨即低笑一聲，聲線散漫江湖：“這麼小？老周現在連童工都敢往山裡派了。”
藍一方尚未開口辯駁，男人已經起身拍掉褲腳浮塵，動作乾脆利落，主動伸手，坦蕩磊落：“葉茂海。黔北梅山教偏僻支脈，專管西南山野精怪。橫死陰煞。山林野祟。你呢？”
“藍一方。”
葉茂海挑眉：“修什麼路子的？”
“眼。”
一字落定。
葉茂海指尖夾著的菸捲微不可察一頓，眼底那點散漫笑意瞬間斂去半分，暗芒一閃而逝。
他混跡西南山野多年，太懂這一門的金貴。觀氣。辨煞。溯源。看破虛妄，是所有行走詭事之人最渴求的天賦，是天生的隊長人選，也是最吃閱歷。最耗心神的路子。
他沒有追問深淺，也沒有故作驚歎，江湖人分寸盡在不言中。抬手從夾克內兜摸出一支嶄新的香菸，抬手點燃，煙火明滅。
他側身抬手，動作熟稔隨性，輕輕將菸捲遞到藍一方嘴邊，語氣隨意，卻藏著實打實的前輩認可：“老周跟我提過你。三年沒人拆解開的題，被你一個新人解了。”
藍一方猝不及防含住菸嘴，剛吸入一絲煙氣，辛辣氣息直衝喉嚨，忍不住低頭輕咳兩聲，眉眼微蹙。他把煙從嘴邊拿了下來，沒有扔掉，也只是夾在指間。
葉茂海看著少年略顯青澀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短的笑意，轉瞬便壓了下去，不留半分痕跡。
“走吧，幹活。”
葉茂海轉身邁步往山門內走，兩步之後，腳步驟然停住。背對著藍一方，山風掠過他微卷的髮梢，聲音輕得像山野流雲，淡得近乎聽不真切：“小蝶，跟我一個片區。”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惋惜，沒有解釋。只一句平鋪直敘的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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