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一方抬眸望向高臺泥塑，緩緩解釋：“世間泥塑金身，是世人香火供奉的表象神明。真正的佛門先師，修的是心，守的是道，二者從來不是一回事。”
葉茂海似懂非懂地點頭，重新叼回菸捲，低聲感慨：“你們和尚，道理確實多。”
“我沒出家，不敢稱僧人。”
藍一方話音未落，雙眼微闔再睜，洞見眼悄然亮起，眸光澄澈通透，掃過整座大殿樑柱。瓦頂。四壁塵埃。
一眼看破虛妄。
殿頂偏屋瓦片碎裂缺口，常年漏雨，雨水順著木質樑架縫隙蜿蜒流淌，日積月累，恰好匯落在佛像雙眼眼角。山間溼氣重，陰潮不散，水漬經年殘留，便成了世人驚懼的佛像垂淚。
葉茂海仰頭看了看殿頂，又低頭看了看佛像眼角的水痕，嘴裡的煙緩緩轉了半圈，沒有說話。
兩人穿過殘破迴廊，踏入後院。院中一株老黃葛樹半枯半榮，半邊枝幹枯死發黑，樹幹中空通透，根系死死貼著崖壁裂隙生長。
山風穿谷而過，灌入中空樹幹，與崖壁裂隙形成獨特共鳴，一聲聲。一下下，節律規整，低沉清脆，酷似僧人靜夜敲木魚。
風吹古樹，便成梵音。
藍一方眸光掃遍整座寺院，洞見眼底靈光斂盡。整座石佛寺，無半縷陰氣滯留，無一絲祟氣纏繞，無半點亡魂執念，看來所有異象皆是自然造化，不入詭事等級。
藍一方收回目光，葉茂海在旁邊等了半天，看他一直不說話，主動問了一句：“看出什麼了。”
藍一方說：“偏殿瓦碎了。”葉茂海愣了一下，抬頭看了看殿頂，又看了看佛像眼角的溼痕，明白了。
他笑了一聲，說那木魚聲也是風？藍一方說後院有棵黃葛樹，樹幹中空，風灌進去的時候，頻率剛好落在人耳朵能聽見的邊緣。
葉茂海蹲下身，湊近崖壁裂隙感受風勢，又抬頭望著隨風輕顫的枯樹枝椏，豁然失笑，拍了拍手上塵土，站起身來。
“原來如此。風本無聲，人心有懼，便把尋常山風，聽成了超度木魚。”
他轉頭看向藍一方，眼底是實打實的欣賞與認可。
可以啊小子。”葉茂海笑了一聲，“我還在想給你露一手，你一眼就給拆乾淨了。”
他摸出兜裡那張始終未動用的黃符，隨手塞回揹包，拍了拍空蕩的衣兜，語氣坦蕩：“這張鎮煞符，省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以後出任務，我先看，你再看。你看完，我再動。”
兩人移步崖壁之前，仰頭仰望那尊唐代摩崖石刻。千年風雨沖刷，石壁斑駁青苔遍佈，可佛像右手無畏印。左手與願印的姿態依舊莊嚴，衣紋流轉，風骨凜然。
佛像下方一方石碑題記殘破不堪，大半文字被青苔侵蝕。風雨磨滅。葉茂海湊近石壁，眯眼細細辨認殘字，一字一頓輕聲念出：
“聖僧善緣，建寺安僧，以此造像，鎮守山門。”
他神色一斂，回頭沉聲道：“不對勁。這尊摩崖佛，不是用來供人祈福拜願的，是用來鎮東西的。”
千年古寺，依山鑿佛，又在題記裡留下“鎮守山門”四字，至少說明這地方，當年不只是供人燒香拜願那麼簡單。
藍一方立於崖下，靜靜凝望這尊千年摩崖造像，洞見眼並未開啟。他沒有刻意探查深處，只默默將這句“鎮守山門”記在心底。
葉茂海熟稔江湖詭事。石刻典故，能從殘碑文字裡窺得古人用意；
藍一方善觀全域性。心思縝密，習慣細查分毫痕跡。兩人一閱歷一天賦，剛搭手，便有了絕佳互補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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