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蜀地。
浩劫過去還不到十天。
廢墟還沒清完,淚痕還沒幹透,遇難者的名單還在一天天變長。
陰司這邊,早就炸了鍋。
大批亡魂湧入鬼門關。隊伍從關門下延出去,沒入灰霧深處。名冊一卷接一卷攤開,鬼吏的筆尖磨禿了,墨盤裡浮著一層灰。
秦廣王親自批了文書,要鬼吏全力接引,加速入冊。
可問題是,接進來了,往哪兒放?
陰司候轉場,早已不是當年模樣。
很久以前,這裡不是荒涼殘臺,而是一座座真正的亡者之城。
鬼門關後,候魂臺前夜夜燈火通明,安魂樓下排著長隊,冊房裡陰吏翻卷不停。亡魂在這裡等十年。幾十年,甚至上百年,都不算稀奇。
只要候轉燈亮著,魂就不會散。
可如今,城沒了。
只剩一片空曠的黑石廣場。燈柱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全黑著。遠處還能看見城郭輪廓,城樓塌了一角,街巷黑沉沉地空著,只一座很久沒人去的破敗舊城。
冊房門開著,木架倒在地上。散落的舊冊頁無風自翻,紙角擦過石板,發出細碎聲。安魂樓的窗戶全黑,簷下斷鈴垂著,一聲不響。樓前整排萬年燈的木質燈架久經陰風吹蝕,卻未曾坍塌。燈盞盡數空置,燈火寂滅。
候魂臺的燈柱倒了大半。沒倒的那些,燈盞全黑。石臺面上積著厚厚的灰,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從前這裡坐滿等審的亡魂,有低聲交談的,有沉默不語的,有望著人間方向流淚的。現在什麼都沒有。風吹過石臺,發出空洞的嗚嗚聲,像舊房子空了很久的那種響。
望鄉臺還在。臺上那塊照人間的巨石裂了,裂痕從中間貫穿,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劈開。石麵灰濛濛的,再也照不出人間景象。臺前站著幾個新來的災亡魂,他們站在那裡,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只是站著。偶爾有人伸手摸那塊石頭,指尖碰到粗糙的石面,縮回去,又伸出來。摸不出答案,也摸不到故鄉。
奈何橋沒有斷。橋還在。石拱橫在陰河上,橋面的石板被人踩了千百年,磨得光滑發亮。但橋頭沒有隊伍了。孟婆坐在橋頭的老藤椅上,藤椅破了好幾處,用舊麻繩纏著。她面前的桌上擺著那隻粗陶碗,碗裡沒有湯。碗底有一層乾涸的黑色痕跡,不知道是多少年前剩的。
她看見新來的亡魂從橋邊走過,不看她,也不看橋。沒有人要過橋,沒有人問她湯在哪裡,沒有新的生命,就沒有人需要忘記。她也不惱,只是把碗擺正,等著。
橋下陰河干涸龜裂,河床裸露著黑石。渡口邊一艘老舊渡船半沉半陷在硬泥中,船頭掛著一面破敗渡幡。幡面上那個“渡”字被磨去大半,只剩殘缺筆畫垂著。
船朽。
幡殘。
渡口荒蕪,再無渡聲。
新來的災亡魂被引到候魂臺下。沒有燈,沒有座,沒有陰吏問話。他們只是站著。站不住的,就坐下。坐不住的,就倒下去。倒下去的,沒有人扶。
一個年輕的受災亡魂,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時髦,褲腿捲到膝蓋,小腿上有被石頭砸爛的舊傷。他站在廣場邊緣,抬頭看那些黑著的燈柱,看了很久。然後他的手指開始變淡,像墨水滴進水裡,從指尖往上,一點一點,無聲無息。
旁邊的鬼吏看了一眼名冊,又看了一眼他,沒有動。
名冊上他的名字還在,墨跡未乾。但他的魂已經薄得透光,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風一吹就皺了。
他消失了。
不是被接走,不是被審判,不是被送入哪一道。就是站不住了。從入冊到消散,不到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