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國勝在正房裡坐了片刻,站起來整了整制服領口,推開正房的門,走到中院東廂房門口。
東廂房的窗簾拉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
鍾國勝抬手敲了三下。
門裡傳來崔大可的聲音,問是誰。
鍾國勝說:“是我。”
裡面的腳步聲頓了一下,然後門吱呀一聲開了。
崔大可身上穿著那身糾察隊制服,袖章沒摘,領口的風紀扣敞著,手裡拿著一塊擦皮鞋的抹布。
看見鍾國勝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先是意外,然後迅速堆起慣常的殷勤笑容,側身讓開門,連聲說:“鍾隊長來了,請進請進。”
鍾國勝進了屋,沒有坐下,只是站在屋子中間,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
東廂房收拾得很乾淨,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擺著一摞糾察隊的排班表和一本翻開的筆記本,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著各車間巡邏時發現的問題和糾察隊下一步的工作計劃。
看得出來崔大可在這個新崗位上下了不少功夫,至少表面功夫做得很足。
“糾察隊最近怎麼樣,還順利吧。”
鍾國勝隨口問了幾句巡邏排班的情況,語氣像是聊家常。
崔大可站在旁邊一邊回答一邊拿抹布擦手指上沾的鞋油,說:“糾察隊最近配合政工組在搞各科室的政治學習,每天還要在廠區巡邏好幾次,我這個隊長雖然辛苦,但能為組織出力是我的光榮。”
崔大可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有邀功的成分,又把自己包裝得很低調,嘴上說自己只是做了點小事,但語氣裡那股子得意勁怎麼壓都壓不住。
鍾國勝聽完之後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話鋒一轉,忽然提到了丁秋楠。
“聽說你最近經常往丁家跑,追求丁大夫是好事,正常追求我不反對,但是……”
鍾國勝在這裡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崔大可臉上,語氣仍然平淡,但每個字的分量都在這一停之間加重了:“我不希望看到有人用什麼陰損的手段,不管是灌酒,還是設計,還是別的什麼上不了檯面的手段。這座院子裡以前發生過太多讓人痛心的事,我不希望再發生一次。”
崔大可站在桌前,手裡拿著那塊擦皮鞋的抹布,聽到“灌酒”和“設計”兩個詞時抹布被捏得皺成了一團。
崔大可臉上的笑容還掛著,但笑容底下那層鎮定己經開始鬆動,像是被人用刀片從邊緣輕輕劃開了一道口子。
崔大可連聲說:“鍾隊長放心,我追求丁大夫是真心實意的,絕對不會用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
鍾國勝沒有接崔大可的話,也沒有點頭,只是把目光從崔大可臉上移到桌上那本翻開的筆記本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說了句:“那就好。”
停頓了片刻,鍾國勝說道:“誰要是搞亂這座院子,我第一個找誰。”
說完之後沒有再多停留,鍾國勝轉身推開東廂房的門,走回了正房。
崔大可站在東廂房門口目送鍾國勝的背影消失在正房門口,回到屋裡把門關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
鍾國勝剛才說那番話時的眼神,平靜而冷淡,沒有憤怒,沒有威脅,只是平平淡淡地把話說出來,像是在陳述一個己經確定了的事實。
這種平靜比任何威脅都更讓崔大可心裡發涼。
崔大可忽然意識到鍾國勝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在警告自己,不是在替南易出頭,是在告訴自己這座院子裡有一條看不見的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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