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花名冊是孫幹事剛剛送來的,紙頁還是溫的,墨跡散發著新列印檔案特有的油墨味。
名單上列著糾察隊第一批的隊員姓名,一共十幾個人,大部分是革委會從各車間抽調上來的年輕人,政治面貌一欄大多寫著“群眾”或“團員”,只有少數幾個標註著“黨員”。
李懷德拿起鋼筆,逐行掃過那些名字,偶爾在某個名字旁邊停下來,用筆尖輕輕點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看。
李懷德把糾察隊的編制在腦子裡重新調整了一遍。
哪些人負責廠區巡邏,哪些人負責各科室門口的檢查崗,哪些人作為機動力量隨時聽調。
每個崗位的安排都有李懷德的考量。
巡邏崗需要退伍兵出身的壯實漢子,能鎮得住場面;檢查崗需要機靈懂事的年輕人,能跟各科室的人打好交道;機動力量則需要信得過的人,隨時能替自己跑腿辦事。
李懷德把幾個心腹的名字分別安插在這幾個崗位上,有的是後勤科時期的老人,有的是革委會籌備期間主動靠攏過來的積極分子,有的經人介紹考察之後覺得能用。
這些人分散在不同的崗位,彼此之間不一定認識,但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首接向自己彙報,不走孫幹事那一層。
在崔大可的名字旁邊,李懷德用紅筆打了一個勾。
勾得很輕,像是還沒最終確定,又像是在提醒自己這個人需要特別留意。
糾察隊隊長是個特殊位置,名義上管著十幾號人,但實際上權力有限,主要職責是維持廠區秩序、處理違規違紀,不涉及生產排程,不涉及人事任免,更不涉及財務審批。
這個人最好八面玲瓏、善於鑽營,但又不能太有城府、難以掌控。
崔大可恰好符合這個條件:腦子活泛,會來事,在食堂採購員的位置上跟三教九流都打過交道,但骨子裡是投機者,忠誠度經不起考驗。
李懷德在崔大可的名字旁邊寫下“食堂採購,糾察隊長,觀察”幾個小字,然後把鋼筆放下,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
心裡很清楚,崔大可只是一顆新擺上去的棋子,試探作用大於實際作用。
用崔大可,是為了看看糾察隊這把刀能在廠裡切開多大的口子;放棄崔大可,隨時可以收回權力另換他人。
李懷德的靠在椅背上,目光透過窗戶看著廠區裡來來往往的工人。
車間煙囪冒著白煙,高音喇叭里正播放著午間新聞,運料車在主幹道上穿梭,一切都在正常運轉。
但這種正常只是表面上的,革委會成立之後各部門之間的權力格局正在重新洗牌,表面上大家都喊“支援革委會工作”,背地裡各有各的算盤。
有些人靠攏過來是真心擁護,有些人則是藉機攀附,還有些人是看風向不對暫時蟄伏。
自己手裡糾察隊這把刀要切下去,但不能切得太深,也不能切得太淺,太深了容易激起反彈,太淺了又起不到震懾作用。
李懷德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那本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翻到記著崔大可名字的那一頁,在後面又加了幾行字:暫定糾察隊長,考察期一個月,視表現決定去留。
寫完放下鋼筆,李懷德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鍾國勝的號碼。
電話接通之後,李懷德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聊家常,問老弟最近保衛處那邊有沒有什麼情況,門崗輪換還順不順,後山圍牆加固之後的巡邏密度調整得怎麼樣。
鍾國勝一一回答,簡潔而平穩。
李懷德聽著,偶爾“嗯”一聲,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糾察隊新上來了幾個人,都是年輕人,幹勁有,經驗不足,讓鍾國勝有空幫忙盯著點,有什麼不對的地方首接跟自己說。
鍾國勝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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