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可當上糾察隊隊長之後,在廠裡的活動範圍比當採購員時大了好幾倍。
以前崔大可只能在食堂和辦公樓之間打轉,每天圍著採購單轉,接觸的人無非是後廚那幾個師傅和後勤科幾個坐辦公室的幹事。
現在不一樣了。
崔大可每天帶著糾察隊在各車間和科室之間巡邏,從焊工車間走到技術科,從儲料場走到辦公區,隨時隨地都能碰見丁秋楠。
丁秋楠是廠醫,每天要去各車間巡迴檢查衛生防疫情況,她的白大褂在灰撲撲的車間裡格外顯眼。
崔大可每次碰見丁秋楠都會停下來寒暄幾句。
每次都是一副溫和體貼的面孔,站在恰到好處的距離,說話時微微彎著腰,像是怕聲音太大會嚇到丁秋楠。
崔大可說的話也不像在別人面前那樣滿嘴跑火車,而是句句踩在丁秋楠心裡最敏感的地方。
有一回崔大可在焊工車間門口碰見丁秋楠正蹲在地上給一個受傷的工人包紮手腕,站起來時額頭上滲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崔大可遞過去一條幹淨的毛巾,丁秋楠猶豫了一下接過來擦了擦汗,說了聲謝謝。
崔大可擺擺手說丁大夫辛苦了,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隨口說了句:“南師傅對梁師傅家那幾個孩子可真上心,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一家人呢,南師傅這人就是心善。”
話說得輕飄飄的,像是在閒聊,但丁秋楠擦汗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隔了幾天,崔大可又在食堂門口碰見丁秋楠端著飯盒從裡面出來。
崔大可順勢走在丁秋楠旁邊,像是無意間提起:“南師傅昨天又給梁師傅家送了一碗紅燒肉,大毛二毛圍著桌子吃得可歡了,南師傅這人真是熱心腸。”
丁秋楠端著飯盒的手指微微收緊,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說了句“南師傅人確實不錯”。
崔大可馬上接話說是啊是啊,南師傅對誰都好,尤其對梁師傅一家,那真是沒得說。
又過了幾天,崔大可在醫務室門口碰見丁秋楠正拿著一本醫書往辦公室走。
崔大可快走幾步幫丁秋楠推開門,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只是笑著說丁大夫你也別太辛苦了,有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
南師傅跟梁師傅走得近,那是他們的事,你別往心裡去。
丁秋楠站在醫務室門口看著崔大可那張堆滿笑容的臉,忽然覺得有些不舒服。
那種不舒服說不清道不明,不是因為崔大可提到了南易和梁拉娣。
丁秋楠從分廠時就習慣了別人在背後議論南易和梁拉娣的關係,比這更難聽的話都聽過。
丁秋楠不舒服的是崔大可說話時那種語氣:明明是挑撥離間,卻把自己包裝得像是替自己著想。
明明是在搬弄是非,卻擺出一副善解人意的姿態。
丁秋楠淡淡地說了句“我知道了”,推門進了醫務室,在崔大可看不見的門後輕輕嘆了口氣。
崔大可站在醫務室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木門,嘴角微微翹起。
崔大可知道自己這幾回說的那些話己經像幾粒種子一樣種在了丁秋楠心裡。
種子不需要太大,只要有合適的土壤和水分,就會自己生根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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