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樓東大街那個大雜院還是老樣子,院門口蹲著幾隻灰撲撲的母雞,牆根下晾著一排煤球。
趙奶奶正坐在門檻上曬太陽,看見鍾國勝進來,兩隻手撐著膝蓋就要站起來,嘴上唸叨著:“小鐘來了,小鐘來了。”
鍾國勝趕緊上前扶住趙奶奶說:“您坐著別動,我就是來看看窗戶修好了沒有。”
趙奶奶不聽,還是顫顫巍巍站起來,拉著鍾國勝的袖子往屋裡走,邊走邊說:“修好了修好了,上回你們走了沒幾天街道辦就派了人來,窗框換了新的,牆角那條縫也補上了,今年冬天一點風都不漏。”
鍾國勝進屋看了看,窗框是新換的松木,窗紙糊得平整密實,牆角的裂縫用水泥仔細抹過。
鍾國勝放下手裡的東西,看見水缸蓋子敞著,裡面的水只剩小半缸,快見底了。
二話沒說,鍾國勝拎起水桶去院子裡的公用水龍頭接了滿滿一桶,拎回來倒進水缸,又跑了兩趟,首到水缸滿了才把扁擔放回牆角。
趙奶奶站在旁邊,兩隻手絞著圍裙的下襬,嘴裡一首唸叨“使不得使不得”,眼眶卻紅了。
拉著鍾國勝的手讓鍾國勝坐下歇歇,鍾國勝就在門檻上坐下,接過趙奶奶遞來的杯子喝了口熱水。
趙奶奶的話匣子一開啟就收不住。
講自己年輕時在紡織廠做工,講老伴活著的時候在煤鋪送煤,講自己沒有兒女,老伴走了以後就一個人守著這間屋子。
趙奶奶說:“以前不敢跟街道辦開口,覺得自己一個孤老婆子沒資格麻煩公家,上回鍾國勝來走訪也沒敢多說,沒想到街道辦真派人來修了窗戶。”
鍾國勝聽完說:“這可不是麻煩公家,這是公家該做的。”
從趙奶奶家出來,鍾國勝又拐進了孫老頭那條衚衕。
孫老頭正蹲在院子裡拿錘子修小板凳,看見鍾國勝進來,把錘子往地上一放,拄著柺杖站起來,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好小子”。
鍾國勝把東西放在桌上,抬頭看了看屋頂,新補的瓦片整整齊齊,以前那幾處錯位的瓦片全換了,椽子也加固了兩根。
孫老頭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下雨天不漏了,前兒下了場小雨,我在屋裡坐了半夜,一滴水都沒漏。”
鍾國勝看見孫老頭院子角落的水缸也快見底了,又拎起水桶幫他挑滿了一缸水。
孫老頭拄著柺杖站在旁邊看鐘國勝挑水,沒攔,等鍾國勝挑完了才說了句“有把子力氣”。
兩人坐在門檻上,孫老頭點上旱菸,眯著眼抽了一口,忽然說起自己當年在戰場上見過的一個兵。
那兵十八九歲,跟他兒子差不多大,在一次衝鋒時替戰友擋了子彈,臨死前就說了句“媽”。
孫老頭說後來每次看見穿制服的年輕人,都會想起那個兵,停了一下,用菸袋鍋子指了指鍾國勝說:“你跟他有點像。”
鍾國勝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孫老頭抽完一袋煙,把菸灰磕在地上,站起來說:“腿傷又疼了,老了,不中用了。”
鍾國勝把孫老頭扶進屋安頓好,又陪他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告辭。
走出院門時,街上行人漸少,鍾國勝沿著鼓樓東大街往回走,晚飯攤煎餅果子的鐵鏊子滋滋地響著,幾個剛放學的半大孩子你推我搡地從身邊跑過,書包在背後拍得啪啪響。
今天挑了兩缸水,陪兩個老人說了會話,卻覺得比任何時候都踏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