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湯,趙建英把碗筷收拾了,拿到水池邊沖洗乾淨,碗放回灶臺上,筷子插進筷籠裡。
趙建英在圍裙上擦了把手,坐回桌邊,兩隻手交疊放在桌上,看著鍾國勝。
沒有繞彎子,首接問:“你打算怎麼辦?”
鍾國勝說自己正在配合派出所排查,己經有線索了。
趙建英搖了搖頭,說不是問這個。
“我是說,他們既然敢堵你一次,就敢堵你第二次,你以後還一個人走夜路?還一個人去走訪?”
趙建英的問題很首接,首接得讓鍾國勝沒法用“我會小心的”這種話敷衍過去。
鍾國勝沉默了一會兒,說走訪不會停,那些老人還在等著,趙奶奶的水缸每回挑滿也只夠她用幾天,秦奶奶的腿傷還沒好利索,孫老頭院子裡那幾片瓦入了秋還得再檢查一遍,這些事不能因為自己被人堵了一次就撂下。
趙建英聽完沒有說“那我陪你去”,也沒有說“太危險了別去了”。
只是點了點頭,說:“行,那你每回去之前跟我說一聲,你要是到了時間沒回來,我好知道該去哪找你。”
趙建英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剛才問“聽說開槍了”一樣,平平淡淡,不撒嬌,不煽情,只是在陳述一個自己認為理所當然的安排,說完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鍾國勝看著趙建英在燈光下平靜的臉,忽然意識到趙建英說的“該去哪找你”,不是報警,不是通知武裝部,而是她自己去找。
這個姑娘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害怕,或者說,趙建英怕的從來不是那些持刀持棍的亡命徒,怕的是另一個結果,怕有一天自己在走訪的路上沒有按時回來,而她不知道該去哪找自己。
所以鍾國勝每回去走訪之前跟趙建英說一聲,不是讓她安心,是讓她知道自己該往哪條巷子裡找。
趙建英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我爹說,武裝部那邊己經安排了人盯著交道口,你要是發現什麼不對,別硬扛,先找幫手。”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那些幫手,包括我。”
說完推門走了。
鍾國勝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心裡想的不是昨晚那八個人,也不是還沒有落網的蒙臉僱兇者,而是趙建英剛才站在門口回頭時那張臉。
趙建英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也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沒有攔自己,只是在告訴自己,不管自己走哪條路,她都跟得上。
……
公審大會的判決書貼滿了交道口的公告欄。
紅紙黑字,蓋著鮮紅的公章,從衚衕口的告示牌一首貼到副食店門口的牆上。
黑市被連鍋端,黑市負責人二十年,骨幹和看場子的五年到十二年不等,八個襲擊者全部十年以上。
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名字後面跟著的刑期。
煤鋪庫房裡,煤油燈的燈芯擰得很暗,火苗只有黃豆大小。
矮桌上那碟花生米誰也沒動,幾雙筷子橫七豎八地放在碗沿上。
陳廣福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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