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秀咬了咬嘴唇,伸手去碰他的肩膀。陳陽像被燙了一樣,猛地往前一縮,拉開距離。
“不是,”陳陽的聲音悶悶的,“我......累了,今天太累了,睡吧。”
林秀秀的手僵在半空中。
累了。
是啊,他累了。騎腳踏車接她累了,陪親戚喝酒累了,在院子裡站著猶豫也累了。
可她呢?她從早上五點忙到現在,幹了一整天的活,腰都快斷了,手都爛了,膝蓋還磕破了皮。她也累,但她沒有說“累了”就不當新娘了。
她把手縮回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仰面躺著,瞪著房樑上那盞昏黃的燈泡。
“秀秀,”陳陽忽然開口,聲音很低,“我對你沒有意見,你別多想。我就是......需要時間。”
林秀秀轉過頭看著他僵硬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好,”她說,“我等你。”
她不知道自己等不等得到。
也許永遠等不到。
燈關了。
陳陽很快就睡著了,呼吸聲均勻而深沉,偶爾翻個身,把被子捲走大半。林秀秀蜷縮在床的最裡側,身上只蓋著被角,冷得瑟瑟發抖。她不敢拉被子,怕吵醒陳陽,怕他更煩她。
她睜著眼睛,在黑暗中聽著陳陽的鼾聲和陳德厚的呼嚕聲,還有牆角的蟋蟀在吱吱地叫。
這些聲音混合在一起,像一首荒誕的催眠曲,提醒她——這裡是她的家了。這個破舊的。吵鬧的。沒有人在乎她的地方,是她的家了。
她想起今天也是沈知知的新婚夜。
她不知道沈知知的新婚夜是什麼樣的,但她可以想象。
城裡家屬院的房子,肯定比這間雜物房大得多。乾淨得多。亮堂得多。沈知知肯定洗了熱水澡,穿著新睡衣,躺在柔軟的床上。陸時衍肯定會對她溫柔,會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會說“別怕,有我在”。
而林秀秀呢?她沒有熱水澡,沒有新睡衣,沒有柔軟的床,沒有溫柔的吻,連一句“別怕”都沒有。
她有陳陽的後腦勺,有王桂蘭的呼嚕聲,有陳芳在隔壁翻身的動靜,有一雙泡爛了的手,和一個磕破了皮的膝蓋。
林秀秀把被子蒙在頭上,無聲地哭了。
眼淚順著臉頰流進耳朵裡,癢癢的,但她懶得擦。她哭了一會兒,哭到鼻子堵住了,就用嘴巴呼吸,呼吸聲在被子下面悶悶的,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
她想起出嫁前她娘說的那句話: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孃家管不了你了。
是啊,管不了了。
從今天起,她林秀秀就是陳家的人了。陳家叫她往東,她不能往西;陳家叫她幹活,她不能偷懶;陳家嫌棄她,她得忍著;陳家打她罵她,她得受著。
這就是她費盡心機搶來的“好日子”。
她哭得更兇了,但不敢出聲,把嘴唇咬出一道血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