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從報紙後面探出頭來,說了一句:“小沈,你是真不怕得罪人。”
沈知知翻開檔案。“我不怕。”
老劉笑了,縮回報紙後面去了。
1973年的秋天來了,梧桐樹的葉子黃了,落了。沈知知每天上班走過那條種滿梧桐樹的街道,腳下踩著沙沙作響的落葉,心情很好。哥哥的包裹每月照寄不誤,東西越來越豐富,種類越來越多。哥哥的回信每月一封,話不多,但每封信都讓她安心。
有一天,沈知知收到哥哥的信,信上寫著:“知知,知青點的人都羨慕我,說我是全公社過得最舒服的知青。我說不是我厲害,是我妹厲害。他們不信,我也不解釋。反正哥知道,你是最好的妹妹。”
沈知知看完信,面無表情地把信紙摺好放進口袋。但那天晚上,她從空間裡多拿了兩包肉乾塞進下個月的包裹。
沈母有時候會問她:“你哥在鄉下怎麼樣?瘦了沒有?黑了沒有?”
沈知知說:“沒瘦,沒黑,好著呢。”
沈母半信半疑。“你怎麼知道?”
“他信裡寫的。”
“信上說的不一定是真的,你哥報喜不報憂。”
沈知知想了想,覺得母親說得有道理。但她有別的辦法知道哥哥過得好不好——她寄的東西,哥哥都用了。如果哥哥過得不好,那些東西不會消耗得那麼快。
至於哥哥有沒有吃苦,她不用問也知道——下鄉哪有不苦的?但她能做的,就是讓他苦得少一點。吃得飽一點,穿得暖一點,生病有藥,冬天有棉,晚上有煤油燈看書。
這些,她都能做到。
至於其他的,她也沒有別的辦法。
沈知知在單位的擺爛生活,到了1973年冬天己經爐火純青。
她發明了一套“擺爛哲學”,自己總結了幾條:
第一,不遲到不早退不出錯,這是底線。只要守住這條線,誰也不能把你怎麼樣。
第二,活永遠幹不完,所以不要急著幹完。幹完了只會來更多。
第三,領導的話要聽,但可以不執行。嘴上答應“好的好的”,手上繼續“慢慢悠悠”。
第西,同事的關係要維持,但不需要討好。不惹事,不站隊,不參與是非。
第五,也是最核心的一條——不要臉。不怕別人說,不怕別人罵,不怕別人白眼。你不在乎,就沒人能傷你。
這套哲學,她沒跟任何人說過,但每一條都踐行得淋漓盡致。
錢科長有一次在科務會上點名批評她:“小沈的工作效率需要大幅提高,同樣的工作量,別人半天能幹完,她要幹三天。這樣下去不行。”
沈知知坐在角落裡,低著頭,不說話。錢科長以為她在反思,其實她在發呆——在想晚上吃什麼。
會後,孫姐安慰她:“別往心裡去,科長就是說說。”
沈知知說:“我沒往心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