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秋天,沈知禮收到了一封厚厚的信。是沈知義寫的。沈知義很少寫信,他說自己嘴笨,不會寫。但這封信寫得挺長,足足三頁紙。
“哥,家裡一切都好。知知還是老樣子,上班喝茶看報,下班躺著吃零食,媽說她她也不聽。不過她每月給你寄東西從來沒斷過,我跟你說個事你別跟她說是我說的——有一次我幫她搬包裹,看到她房間裡堆了好多東西,大米白麵臘肉罐頭,還有好多書。我問她哪來的,她說是同事送的。我不信,同事能送那麼多東西?但她不說,我也沒辦法。
哥,你說知知那些東西到底哪來的?她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多塊,寄包裹郵費就要兩三塊,還要買那些東西,錢根本不夠。我問過媽,媽說她也不知道。爸說她有辦法,別問了。
哥,我不是懷疑知知,我是怕她犯錯誤。你要是有機會,寫信問問她。不過別說是我說的。——弟”
沈知禮看完信,把信紙摺好放進口袋。
他坐在床邊,想了很久。
妹妹的東西哪來的?他也想知道。但他不會問。因為他知道,妹妹不想說的事,問了也白問。而且他相信妹妹——她雖然懶,雖然嬌,雖然護食小氣不好惹,但她不是糊塗人。她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她不會犯錯誤。
沈知禮拿起筆,給沈知義回了一封信,就兩行字:“知義,別問了。知知的事她自己有數。你在家好好上班,照顧好爸媽。”
信寄出去之後,他又給妹妹寫了一封信。不長,就幾行字:
“知知,最近怎麼樣?上班累不累?你寄的東西都收到了,夠用。別太省著,留著自己用。哥在鄉下挺好的,不用擔心。”
寄出信之後,沈知禮坐在床邊,開啟收音機。收音機裡傳來播音員的聲音,播著國家大事,播著政策方針,播著“農業學大寨”。
他聽了一會兒,關掉了。
他在等一個機會。一個回城的機會。他不知道這個機會什麼時候來,但他知道,當它來的時候,他必須準備好。
眼紅這種事,就像夏天的蚊子,你趕走一隻,又來一隻。沈知知在院子裡清靜了沒幾個月,王嬸的嘴又閒不住了。
起因是沈知知給哥哥寄了一雙新棉鞋。
那年秋天,天涼得早,九月末就開始刮北風。沈知知去郵局寄包裹,正好王嬸也去寄東西給她閨女。王嬸排在沈知知後面,看到她從帆布包裡掏出一雙嶄新的棉鞋,黑色的燈芯絨面,裡面絮著厚厚的棉花,一看就是好貨。
“哎呀,知知,這棉鞋不便宜吧?”王嬸伸著脖子看。
沈知知沒理她,把棉鞋塞進包裹裡。
王嬸不死心,又湊過來:“這鞋在哪買的?我也給我家秀蘭買一雙。”
“買不到。”沈知知頭也不抬。
王嬸的臉色不太好看了。她退後兩步,跟旁邊排隊的人嘀咕:“看見沒有,沈家那丫頭,又給她哥寄東西。那雙棉鞋,市面上根本買不到,也不知道從哪弄的。人家有的是門路,咱們比不了。”
旁邊的人附和了兩句,聲音不大不小。
沈知知聽見了,當沒聽見。辦完手續,拿著回執單走了。
但王嬸的嘴沒停。接下來的幾天,她在院子裡逢人就說沈知知“有門路”“搞特殊”“不知道哪來的那麼多東西”。李嬸和張嬸也跟著添油加醋,話越傳越離譜,最後變成了“沈家那丫頭投機倒把,跟黑市有聯絡”。
沈母在菜市場聽到這些話,氣得菜籃子都扔了,跑回家跟沈知知說。
沈知知正躺在沙發上看小人書,聽了母親的話,把書放下,站起來。
“我去找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