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站在巷子裡,看著他跨上腳踏車。
陸叔。她忽然叫了一聲。
陸廷州回頭。
那個燒餅,她說,挺好吃的。
陸廷州的手在車把上攥了一下。
他什麼話都沒說,腳下一蹬,腳踏車拐過巷口,消失在夜色裡。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沈知知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夜風把她散開的頭髮吹起來,拂過臉頰。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發燙的耳朵,轉身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生產隊長親自來沈家敲門。
沈知知!陸主任那邊說公社缺個幫手,點名讓你去幫忙整理材料,工分照記,你去不去?
周桂蘭從灶間探出頭來,滿臉震驚:陸主任?哪個陸主任?
還有哪個?陸家老二唄。隊長笑呵呵的,你家知知運氣不錯啊,陸主任點名要的,別人想搶都搶不著。
周桂蘭看看隊長又看看閨女,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沈知知從屋裡出來,把頭髮利索地攏了攏:我去。
她去公社的路上經過村口,井邊幾個婆娘看見她,交頭接耳的聲音立刻小了。有人想說什麼,旁邊的人拽了她一把,低聲說人家現在是陸主任親自點名要的人,你少說兩句。
沈知知聽見了。她目不斜視地從井邊走過去,背挺得筆直。
走進公社小院的時候,陸廷州正坐在辦公室裡看檔案。他今天穿了件灰藍色的幹部服,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齊齊,鼻樑上架了副老花鏡——沈知知頭一回見他戴眼鏡,鏡片後面那雙眼睛低垂著,專注地看著手裡的材料。
她敲了敲門框。
陸廷州抬頭看了她一眼。隔著鏡片,那雙眼睛比平時更深,藏著什麼東西。
進來。他說,聲音平平的,把這些材料按照日期排好,我下午要用。
沈知知走過去,在他對面的桌子上開始整理材料。兩個人隔著一張辦公桌,各幹各的。屋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翻紙頁的沙沙聲和窗外樹上的蟬鳴。
沈知知整理了一會兒材料,不經意地抬眼,正對上陸廷州的目光。
他在看她。
隔著老花鏡的上緣,那雙沉甸甸的眼睛落在她臉上,不知道看了多久。沈知知跟他對上眼神的那一瞬,他立刻移開了視線,低頭繼續看檔案。
速度太快了,快得像是被燙了一下。
沈知知低下頭,手指撫過紙頁的邊緣,嘴角在陸廷州看不見的角度彎了一下。
她沒說什麼。
但她知道,她那面擋箭牌,已經開始往她這邊偏了。
在公社幹活的第三天,沈知知就把那間辦公室裡幾十年的舊材料摸透了。
陸廷州讓她整理檔案,她一張一張翻過去,發現這間屋子簡直是個寶庫。全公社的戶口底冊、工分記錄、糧票發放明細、甚至是十幾年前的土地臺賬全堆在那幾口舊木箱裡,積了厚厚的灰,一股子黴味。她問陸廷州這些材料有沒有用,陸廷州掃了一眼說老東西了,扔又不敢扔,擱著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