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同時停住了。他的手指搭在她手腕內側,食指和中指剛好壓在那晚他攥出來的青印子消掉的位置,皮膚貼皮膚,陸廷州的手指頓了一下,指腹微微用力,摩挲過她腕骨上那道早已消失不見的淡淡痕跡。
沈知知感覺到那片皮膚在他指腹下酥酥麻麻地燙起來。她沒縮手,也沒動,就那麼垂著胳膊站著,碗筷攥在另一隻手裡。陸廷州低著頭看著她的手腕,眉間那道褶皺加深了,加得更深了,像在跟什麼東西較著勁。
然後他鬆了手,退後半步。
碗我來洗。他說,聲音啞了一截,轉身進了灶間。
沈知知站在院子裡,垂著手腕站了一會兒。被碰過的那塊皮膚上殘留著他指腹的觸感,乾燥、溫熱、帶著薄薄的硬繭——是常年握筆寫字磨出來的。
她把兩隻碗端進灶間擱在案板上,陸廷州接過去擰開水龍頭嘩嘩地衝。她站在灶間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圍裙帶子在後腰繫得鬆鬆的,白襯衫後背洇了點汗,溼了一小塊。他低頭刷碗的時候脖頸後面的脊椎骨微微凸出來,一節一節的,被曬成了深麥色。
她看了幾秒,收回目光。
我回去了。她說。
陸廷州沒回頭,水聲嘩嘩的:嗯。下午別出門,外頭熱。
沈知知應了一聲,跨出院子。石榴樹的葉子在她頭頂晃動,青綠色的果子被日光曬得微微發亮。她走過那棵石榴樹的時候伸手碰了一下最小的那顆,果皮硬邦邦的、涼絲絲的,帶著植物的腥澀氣。
她出了巷子往劉嬸家走。那條青磚巷子中午安安靜靜的,沒有別人。她走到巷子中間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陸廷州那種沉穩的步子,是又急又亂的碎步。
她回頭。
蘇晚從巷口那邊衝過來,氣喘吁吁的,臉漲得通紅。她今天穿了件深色衣裳,頭髮隨便攏著,整個人瞧著又瘦又狼狽。她在沈知知面前剎住腳,胸膛劇烈起伏著,嘴角抽搐了幾下,開口的聲音又尖又啞:你在他家。
沈知知看著她,沒動。
蘇晚攥著拳頭往前逼了一步,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嘴唇乾裂起皮:你在他家待了一整個上午。你進他院子的時候我就在巷口看著,我等了一上午,你中午才出來。沈知知你還要不要臉?你都被退婚了你還往人家叔父家鑽——
蘇晚。沈知知打斷了她,聲音平平的,你管得著嗎?
蘇晚像是被這句話扇了一巴掌。她猛地後退半步,臉上那點漲紅褪了又浮上來,喉嚨裡擠出笑來,笑得扭曲:我管不著?我嫁進陸家了我是他侄媳婦,你一個被退了婚的女人跑他屋裡待一上午,我管不著?她往前又逼了一步,壓低聲音,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天早上幹了什麼。我看見你從他屋裡出來,衣裳皺的頭髮亂的。沈知知,你要是不想讓全天下都知道你爬了自己前未婚夫的叔父的炕,你就給我離陸家遠一點——
沈知知沒等她說完。她從兜裡掏出一張對摺過的紙,展開,舉到蘇晚面前。
蘇晚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裡。
那是六年前的土地分配記錄,沈知知從縣革委會那邊影印了一份。白紙黑字,蘇家的簽名畫押清清楚楚,多佔的半畝地記了六年。
你說你看見我從他屋裡出來,沈知知的聲音很輕,在安靜的巷子裡卻清清楚楚,那你告訴我,你是哪天看見的?幾月幾號?幾點鐘?你在哪兒站的?你看見我進了哪間屋?是我自己推門進去的還是他拉我進去的?她頓了一下,你答得上來嗎?
蘇晚的臉色白成了一片。她張著嘴,手指頭哆嗦著指向沈知知,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為她說不出具體時間和細節——她沒親眼看見,她只是模糊地看見了那個方向、那個影子,剩下的全是猜測和推論。
你說不出來。沈知知把那張紙摺好收進兜裡,因為你沒親眼看見。你只是看見一個影子就編了一整套故事,蘇晚,你自己想想你那些話裡面多少是真的、多少是你自己編出來的。
蘇晚站在她面前,手指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肉裡。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嘴唇嚅動了兩下,擠出一句嘶啞的:你……你少轉移話題。我那半畝地的事還沒跟你算賬——
跟我算什麼賬?沈知知往前走了一步,兩個姑娘面對面只隔了不到一步的距離。她低頭看著蘇晚——她比蘇晚高了小半個頭,俯視的角度剛好把蘇晚臉上所有的慌亂、心虛、嫉妒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半畝地是你家多佔的。你說出去問問全村人,是你蘇家佔集體的地理虧,還是我沈知知舉報事實理虧?
蘇晚的臉白到極致之後反而漲紅了。她猛地抬手要推沈知知,可手剛伸出去就被人從後面攥住了手腕。
陸廷州。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大概是聽見了巷子裡的動靜。他一隻手攥著蘇晚的手腕,力道不大但紋絲不動,蘇晚掙了兩下掙不開。他面色平靜,甚至看不出什麼怒意,只是那雙沉沉的眼睛落在蘇晚臉上的時候,蘇晚的後背明顯僵了一下。
蘇晚。他開口,聲音不高,在巷子裡格外清晰,你孃家那半畝地的事,隊裡查實了,就是你蘇家多佔了。跟沈知知沒關係。你要是有意見,去縣裡反映,別在這兒堵著人鬧。
——底到倆你?話說替你午上一了待裡屋你跑——叔陸:笑的碎破出裡嚨,著嗦哆的晚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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