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裡的活兒結束了。陸廷州說,明天你不用再來了。
沈知知把水桶放在腳邊,抬頭看著他。他的白襯衫被風吹得貼在胸前,勾勒出裡頭的輪廓。他看著她的眼神比兩個月前柔和了不少,雖然面上還是那副不動聲色的樣子,可眼角的細紋微微彎著,帶著一種他自己大概都沒意識到的溫度。
那你在縣裡還待嗎?她問。
他說,下週去省裡開個會,半個月。
沈知知了一聲。她低頭看著自己腳尖,又抬頭看他,忽然問了一句:省裡遠嗎?
陸廷州捏著車把的手緊了緊。他看著面前這個仰著臉問他省裡遠嗎的姑娘,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低了兩度:不算太遠。有長途汽車。
沈知知點了點頭。她把水桶重新拎起來,往家走了兩步,又偏頭看他一眼。
那你去吧。她說,聲音平平的,但尾音微微上揚了一點點。
陸廷州看著她拎著水桶拐進自家院門的背影,細瘦的,腰桿挺得筆直。他騎在腳踏車上多停了片刻,然後腳下一蹬,順著土路騎走了。九月下午的太陽斜斜地照著,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一路延伸到巷口的拐角。
他拐過去的時候喉結又動了一下。
省裡開會半個月。回來之後他得想個辦法,再把這姑娘弄到縣裡去。
不然隔著一個村子,見一面太難了。
九月的沈家坳安安靜靜的。
秋收還沒正式開始,田裡的莊稼正在灌漿,風吹過來沉甸甸的稻浪一層層翻過去。沈知知每天上工下地,日子過得跟從前沒什麼區別。但村裡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樣了。那些曾經躲著她走的婆娘現在見了她會主動招呼一聲,李嬸子偶爾還塞她一把瓜子幾個棗。那封檢舉信被縣裡駁回來的事傳遍了全村,誰都知道蘇晚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沈知知反而成了那個被冤枉的姑娘。
名聲這東西,翻得比手心還快。
但沈知知心裡清楚,蘇晚不會就這麼算了。
九月十八那天傍晚,沈知知收工回來經過蘇家院牆。牆根底下蹲了個人,灰撲撲的一團,縮著肩膀,頭髮亂糟糟的。她以為是野貓之類的,走近了才看清——是蘇晚。
蘇晚蹲在自家後牆的陰影裡,下巴擱在膝蓋上,目光直直地望著面前的土坷垃。她整個人瘦得脫了相,顴骨高聳,眼窩凹進去兩團青黑,嘴角起了一圈火泡。她聽見腳步聲抬了一下頭,看見是沈知知,臉上的表情變了變——從空洞到怨毒,又從怨毒變回空洞,最後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你高興了?她的聲音像砂紙刮過鐵皮,又粗又啞。
沈知知停了腳步,低頭看著她。
我沒什麼高興不高興的。她說。
蘇晚笑了。那笑聲低低的、斷斷續續的,從她乾裂的嘴唇裡擠出來,像破風箱漏氣。她站起來,扶著牆穩住身子,站在沈知知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兩步,頭頂是正在暗下來的暮色,遠處的狗叫了兩聲又被夜風壓下去。
沈知知,你以為你贏了?蘇晚盯著她,那雙曾經溫溫柔柔的眼睛裡此刻全是淬了毒的東西,你踩著我的名聲翻身上去了,你搭上了陸廷州,你把我徹底踩進泥裡了——可你有沒有想過,你那點事要是真被人翻出來,你還能全身而退嗎?
沈知知的心沉了一下。
蘇晚知道自己沒證據。可她也知道有些事不需要證據。她只需要把那個可能性種進足夠多人的腦子裡,沈知知一輩子就洗不乾淨了。她已經在村裡散過一回沈知知半夜出門的謠言,那回被陸廷州壓下去了。可要是蘇晚換個法子散——不說是沈知知,去說陸廷州作風有問題——那效果就不一樣了。一個省裡掛號的幹部被曝出跟十六歲的前侄媳婦不清不楚,光是有這種傳聞就能把他多年經營的名聲毀掉大半。
沈知知看著她,手指在衣袖底下攥了攥,又鬆開。
你想幹什麼?她問。
蘇晚往後退了半步,靠著牆,仰頭看著越來越暗的天色。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空,像在自言自語:我什麼都沒了。承宇哥不理我了,村裡人戳我脊樑骨,我爹孃抬不起頭。我連那張炕都快守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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