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濃,軍區大院的路燈次第亮起來,暖黃色的光灑在梧桐樹的葉子上。沈知知挽著顧言琛的胳膊,聽沈知珩在旁邊抱怨今晚的紅燒肉被大嫂藏起來了,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嘴怎麼這麼饞?
姐你還有臉說我,上次你半夜偷吃媽做的糖糕,被爸抓個正著……
沈知珩!
姐弟倆笑鬧著走遠了,晚風把他們的笑聲送出去很遠很遠。大院的紅磚樓房裡飄出飯菜的香氣,偶爾傳來收音機裡樣板戲的唱段,是一天中最安寧熱鬧的時候。
而軍區大院圍牆外的某個角落裡,林花蹲在陰影裡,把臉埋進膝蓋,無聲地哭了一場。她哭完之後站起來,擦了擦臉,朝著大院裡那片亮堂堂的燈火,一步一步走了進去。
她不知道前面等著她的是什麼——可能是親生父母的懷抱,也可能是一場更漫長的煎熬。但她不會回頭了。
從她踏出林家灶房後門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會回頭了。
沈家院子的葡萄架底下,沈知知正趴在藤椅上啃西瓜。
七月的日頭毒辣,蟬鳴一陣高過一陣。她穿了件白底碎花的短袖褂子,底下是條新做的藏藍色確良褲子,褲腿捲了兩道,露出一截白淨的小腿。西瓜汁順著下巴往下淌,她渾然不覺,眼睛半眯著,一副懶洋洋的愜意模樣。
沈知珩蹲在葡萄架另一邊,面前攤著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看得愁眉苦臉,每隔兩分鐘就要抬頭問一句姐你說這保爾是不是傻。
你要寫讀後感就好好寫,沈知知把西瓜皮往旁邊一扔,抹了把嘴,問我有什麼用?我又沒看過。
你學校不學這個?
我學的課文跟你不一樣。沈知知理直氣壯地翻了個白眼。
沈知珩了一聲,正要反駁,院門忽然被推開了。沈母林淑芬從外面走進來,臉色不大對勁,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沈知知漫不經心地抬眼望過去,然後愣住了。
站在沈母身後的姑娘和她差不多年紀,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藍布衣裳,洗得發白,但漿洗得乾乾淨淨,頭髮用一根黑皮筋紮成低馬尾,露出一張秀氣的臉。那姑娘的五官生得很周正,眉目清秀,只是皮膚粗糙了些,顯見是吃了不少苦的。此刻她微微垂著頭,雙手絞在身前,整個人拘謹又侷促。
但讓沈知知怔住的不是她侷促的神態——是她的臉。那張臉的輪廓、眉眼、甚至嘴角那顆小痣,都跟沈母林淑芬有六七分相似。
她正愣神,沈知珩也從書後面探出頭來,看了那姑娘一眼,又看了沈母一眼,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沈知知放下西瓜,從藤椅上坐起來,這誰啊?
林淑芬臉上擠出一個笑來,笑容有點僵硬:這是……遠房親戚家的閨女,叫林花。她家出了點事,來城裡投奔咱們,先在家裡住幾天。
沈知知了一聲,目光在那姑娘身上轉了一圈。對方始終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沈知知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身前絞得緊緊的,指節都泛了白。
林花是吧?沈知知從藤椅上跳下來,三兩步走到她面前,歪著頭打量她,你跟我媽長得還真像哎。
林花的手指絞得更緊了。她慢慢抬起頭,跟沈知知的目光對上了。
那是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瞳仁又深又沉,像兩口不見底的井。裡面沒有鄉下姑娘頭一回進城的怯懦和慌張,反倒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沉甸甸地壓在最深處,往外滲著冷意。
沈知知被那雙眼睛看得莫名後背一涼,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知知,林淑芬上前一步擋在兩人中間,伸手理了理沈知知的頭髮,別在這站著了,太陽曬。林花,你跟我進屋,我幫你收拾間屋子出來。
林花收回目光,低低了一聲,跟著林淑芬往屋裡走。經過沈知知身邊的時候,沈知知聞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塵土味,混著一點皂角的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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