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著急的時候，一輛拉貨的卡車從鎮口開過來，在車站外面停了下來。司機跳下車，去旁邊的小攤買包子。林花看見車廂裡堆著麻袋，上面用粗繩子捆著，留下一些縫隙。
她咬了咬牙，趁司機買包子的功夫，飛快地爬上了卡車的後車廂，鑽進了麻袋之間的空隙裡。麻袋裡裝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硌得她渾身疼，但她蜷著身子縮在裡面，一動不敢動。
過了一會兒，司機回來了，卡車發動，顛顛簸簸地上了路。林花在車廂裡被顛得七葷八素，胃裡翻江倒海地難受，但她咬著牙忍住了。她只希望這輛車能把她帶得越遠越好，帶離槐樹村，帶離那個她待了十八年的地方。
不知道過了多久，卡車停了下來。林花聽見外面有人說話的聲音，嘈雜熱鬧，像是到了什麼大地方。她等了一會兒，聽見司機鎖了車門走遠了，才慢慢從麻袋堆裡爬出來，從車廂後面跳了下去。
雙腳落地的時候她差點沒站穩，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她撐著地面站起來，抬頭一看，愣住了。
眼前是一個比她想象中大得多的車站，人來人往，到處都是穿著體面衣裳的人。站牌上寫著兩個大字——。她到縣城了。
可縣城不是她的終點。
林花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茫然地四顧。她不知道軍區大院在哪裡，不知道她的親生父母姓什麼、叫什麼，她只有一張臉——奶奶說她的臉長得不像林家任何一個人，可她也不知道自己像誰，或許跟自己的親生父母很像。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落在車站牆面上貼著的一張公告上。那是一張徵兵宣傳畫，上面畫著穿軍裝的戰士，底下寫著幾行大字：響應國家號召，踴躍參軍入伍。榮城軍區徵兵辦公室，地址：榮城路32號。
軍區。
林花的眼睛亮了。
她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但她可以去軍區。只要到了軍區，她就能找到當兵的人。軍官、部隊、軍區大院——只要她能找到那些地方，或許就能找到關於親生父母的線索。
她攥緊了拳頭，朝著路牌上榮城路的方向走去。
路很遠，太陽很大，曬得她頭暈眼花。她走了將近兩個小時，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沉，腳底磨出了水泡，一瘸一拐的。但她沒有停下來，一口一口咬著懷裡的窩頭，就著路邊的水龍頭喝了兩口涼水，繼續往前走。
終於，在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她看見了那片整齊劃一的紅磚樓房，看見了門口站崗的哨兵，看見了大門上方那幾個鮮紅的大字——榮城軍區。
林花站在軍區大院門口，渾身是汗、灰頭土臉、腳上全是泥巴和水泡，可她看著那扇大鐵門，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激動。
她到了。她終於到了。
林花在大門口站了很久，來來往往的人都好奇地看她——一個鄉下打扮的姑娘，髒兮兮的，瘦瘦小小的，站在軍區大院門口發呆。哨兵警覺地多看了她幾眼，但沒有上前驅趕。
天邊泛起橘紅色的晚霞，把大院的紅磚樓房染成了溫暖的顏色。林花看著那些在院子裡散步的人，看著那些穿著軍裝的幹部家屬，看著那些騎著腳踏車進進出出的年輕人，忽然鼻子一酸，眼眶熱了起來。
就在這時，大院裡面走出來幾個人。打頭的是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男人，個子很高，皮膚很白，長相十分俊朗。他身邊跟著一個穿粉色連衣裙的姑娘，扎著兩條麻花辮，辮梢繫著蝴蝶結，正仰著臉跟那個男人說話，笑得眉眼彎彎，嬌俏極了。
女孩身後還跟著個少年，鳳眼薄唇，痞裡痞氣的，正不耐煩地踢著路邊的石子，時不時抬眼看看前面的姐姐。
林花的目光落在那個穿粉色連衣裙的女孩身上。
那女孩看起來和她差不多大，十八九歲的年紀，皮膚白得像剛剝了殼的雞蛋，眉眼精緻，渾身透著一股被嬌養長大的、不諳世事的甜美。她穿的那條連衣裙料子很好，是現在市面上很少見的布拉吉，腳上是一雙嶄新的白球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蝴蝶結在晚風裡輕輕飄動。
林花低頭看了看自己——灰撲撲的舊褂子、破了洞的布鞋、滿是泥巴的褲腿、磨出血泡的腳。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憑什麼？
憑什麼有人生來就能穿漂亮的裙子、被人寵著愛著、笑得那麼無憂無慮，而她卻要在那個破敗的灶房裡燒十幾年的火、挨十幾年的打罵？
憑什麼有人生來就在雲端，而她生來就在泥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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