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江逾白十一歲。
十一歲的少年已經比同齡人高出小半個頭,眉眼間的稚氣褪去了一些,下頜線開始有了清晰的稜角。可他看向沈知知的目光,跟六歲那年蹲在槐樹底下遞手帕的時候一模一樣——安靜的、專注的、帶著他自己也說不清的熱度。
那一年沈知知十二歲,已經是個抽條了的小姑娘了。她不再穿粉紅色的連衣裙,換上了白襯衫和藍褲子,頭髮也扎高了,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她開始跟大院裡的小姑娘們走得更近一些,跟沈知珩那群男孩子玩的時間少了。
沈知珩依然每天都跟她鬥嘴,但她不再每次都追著他打了。她開始學彈鋼琴,學寫字,學繡花,像個慢慢長大了的女孩子該有的樣子。
江逾白看著這些變化,什麼也沒說。他只是習慣了每天晚上六點半左右走到沈家院子外面那條路上,從沈知知房間的窗戶底下經過。那扇窗戶的燈會亮到七點多,窗簾上映著一個女孩側坐在書桌前寫寫畫畫的身影。有時候窗戶開著,她的琴聲從裡面飄出來,斷斷續續的,練的是最簡單的練習曲。
他每次都走得很慢,可也從不停留。
沈知珩有時候會拉著他去偷看他姐練琴,兩個半大少年趴在窗戶根底下,聽著裡面磕磕絆絆的琴聲笑成一團。沈知知每次發現都會推開窗戶罵他們,沈知珩跑得比兔子還快,江逾白跑得慢一些,總是被沈知知手裡扔出來的橡皮擦或者鉛筆頭砸中後背。
他也不躲。被砸中了也不生氣,回頭衝窗臺上的沈知知笑一下,然後不緊不慢地走開。
有一次沈知珩不在,他自己從沈家院門口經過。沈知知的窗戶開著,琴聲從裡面飄出來,練的還是那首練了一個月的練習曲,彈到中間又卡住了,反覆練了好幾遍都卡在同一個地方。
江逾白站在窗戶根底下聽了半天,沒忍住,輕輕敲了兩下窗框。
琴聲停了。沈知知的腦袋從窗戶裡探出來,看見是他,挑了挑眉:江逾白?你幹嘛?
你彈錯了。他說,那個跨度夠不著的時候可以換指法,用三指接五指。
沈知知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琴鍵,又抬頭看了看他,忽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怎麼知道?
我小時候學過兩年。
沈知知了一聲,縮回腦袋,過了一會兒琴聲又響起來。這次她改了指法,果然順滑地過了那個卡住的地方。
江逾白在窗戶底下又站了一會兒,聽見裡面的琴聲漸漸流暢了,才轉身繼續走。
後來沈知知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練琴的時候也照樣卡殼照樣重新來過,可江逾白注意到,她每次彈到那個難點的時候,手指都會自然地換成他說的那個指法。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嘴角彎了彎。
一九六七年夏天,江逾白十三歲,沈知知十四歲。
那時候大院的年輕人中間開始傳一些風言風語,說顧家跟沈家要結親了,顧言琛跟沈知知從小定了娃娃親。江逾白第一次聽見這個話是從趙勇嘴裡。趙勇是他們那群少年裡頭訊息最靈通的,那天打完球在服務社門口喝汽水,他叼著瓶口含含糊糊地說:聽說了嗎?沈家那個三丫頭要嫁顧家了。顧家那小子比咱大好幾歲呢,已經在部隊了。
江逾白手裡的汽水瓶涼冰冰的,瓶身上的水珠滑下來,滴在他虎口上。他沒有說話,低頭喝了一口汽水,橘子味的。
沈知珩在旁邊了一聲:那是我姐定了娃娃親,又不是現在就嫁。再說顧言琛那個人,悶葫蘆一個,配不配得上我姐還兩說呢。
你這話說得,人家要學歷有學歷要長相有長相——
那又怎麼了?我姐在他眼裡就是個小孩,他陪她看電影都不怎麼說話的——
江逾白把最後一口汽水喝完,站起來把空瓶子放回櫃檯上的回收箱裡,拍了拍手上的水,往大院外面走了。沈知珩在後面喊他逾白你去哪,他擺了擺手說回家。
那天晚上他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他十三歲,很多事情才剛剛開始似懂非懂。可他清楚地知道,當趙勇說出沈家那個三丫頭要嫁顧家了那句話的時候,他胸口有一塊地方被什麼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喘不上氣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涼的,他攥著枕套的邊角,指節發白。
他什麼都沒做,什麼都不能做。他是沈知珩的朋友,沈知知的弟弟的朋友,他沒有任何立場去說什麼、做什麼。顧言琛家世好、長相好、工作好,跟沈知知是門當戶對的娃娃親。他只是一個比她小的、還在唸中學的半大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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