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衛生所把值班的醫生請到家裡來。醫生把了脈,說是喜脈。沈知知坐在沙發上,看著江逾白跟醫生說話的樣子——他難得有點手足無措,搓著手問要注意什麼要吃什麼什麼時候生,問得醫生都笑了。
醫生走了之後江逾白在客廳裡轉了兩圈,然後蹲到沈知知面前,握著她的手,抬頭看著她。他的眼睛亮得嚇人,像盛了兩顆剛從水裡撈起來的星星。
你有了。他說。
沈知知低頭看著自己還平平的肚子,又看了看面前這個高興得話都說不利索的人,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嗯。你要當爹了。
江逾白把臉埋在她膝蓋上,悶聲笑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在她手背上親了一下:沈知知,謝謝你。
謝我幹什麼?
……什麼都謝。
那一年秋天,沈知知生了個兒子。
孩子生下來的時候哭聲震天響,護士抱出來說七斤二兩,大小子。江逾白站在產房外面,隔著玻璃窗看見沈知知累得閉著眼躺在床上,臉上全是汗,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她聽見孩子的哭聲睜開眼看了一眼,然後衝玻璃窗外的他彎了彎嘴角,又閉上眼睡過去了。
他在外面站了好久,一動沒動。後來護士把孩子抱出來給他看,他接過那個軟軟的小襁褓,手指頭都不敢用力,怕把孩子捏疼了。那孩子生下來頭髮就濃密,皺著一張小臉,拳頭攥得緊緊的,在襁褓裡蹬了兩下腿。
江逾白低頭看著自己的兒子,忽然有點不知所措。他十六歲就在心裡想我要娶沈知知,可他從來沒想過我要當爸了會是什麼感覺。此刻他把那個小小的人抱在懷裡,看著他皺著眉睡過去的樣子,覺得自己的心像被人揣進了一口溫泉裡,又熱又軟。
他低頭,在兒子的額頭上親了一下,極輕極輕的。
沈知知在病房裡睡了半天醒過來,看見江逾白坐在床邊,孩子放在她身邊睡著了。她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拳頭,孩子無意識地攥住了她的手指。
她抬頭看著江逾白:你給想個名字。
江逾白想了想:叫江知遠。
什麼意思?
知是取你的姓。他握著她的手,遠是希望他以後走得遠、看得遠。像他媽媽一樣,從哪兒都能走到自己想去的方向。
沈知知看著他,笑了一下。剛生完孩子的人臉色還有點蒼白,可那雙眼睛亮亮的,跟他第一次在槐樹底下看見她的時候一樣亮。
她說,就這個名。
孩子長到一歲多的時候學會走路了,踉踉蹌蹌的,像一隻剛出殼的小鴨子。沈知知每天跟他後面追,累得腰疼。江逾白下班回來就接替她的活兒,蹲在客廳地上張開胳膊喊兒子過來,江知遠搖搖晃晃地撲進他懷裡,啃了他一脖子口水。
沈知知靠在廚房門口看著父子倆鬧騰,手裡端著一杯茶,覺得這日子過得像泡在溫水裡的魚,舒舒服服的,沒什麼大波瀾,可每分每秒都是暖的。
沈知珩那時候已經在部隊提了幹,隔三差五回家一趟,進門就搶他外甥抱。江知遠被他小舅舉高高舉得咯咯笑,口水流了沈知珩一臉。沈知珩不嫌棄,抹一把臉繼續舉,一邊舉一邊喊:知遠長大了跟小舅去當兵!
你能不能教點好的。沈知知在廚房裡探出頭來罵他。
沈知珩嘿嘿一笑,把孩子往江逾白懷裡一塞,溜進廚房偷吃菜去了。
林淑芬退休之後常來幫沈知知帶孩子。她抱著外孫子左看右看,說這孩子眉眼長得像逾白,嘴巴像知知,然後就開始唸叨知知小時候也長這樣,白白胖胖的。沈知知坐在旁邊聽著,也不打斷,就看著她媽抱著她兒子說那些她聽了一百遍的老故事。
日子一天天過,平淡又安穩。沈知知在服務社升了副店長,工資漲到了二十八塊一個月。她每天騎腳踏車上下班,車筐裡裝著給江逾白帶的午飯——他工作忙起來沒時間回去吃,她就做好了用飯盒裝著,路過他單位的時候遞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