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西日，深夜兩點。
陳零其實己經躺下了。回京第二天，身上那點在香港攢下的疲憊才慢慢往外泛。他沒睡熟，只是淺淺地合著眼，像十年來每一個夜裡那樣——半睡半醒，一有動靜就能睜眼。
凌晨兩點整，床頭那部加密手機響了。
不是林晚秋那條線，也不是「上面」那條線。是一個他從沒見過的號碼，訊號是加密的，加密的方式很講究，一層套一層，像是特意讓他知道：能打進來的人，不是普通人。
陳零盯著螢幕看了三秒，接了。他沒出聲。
那頭先響起來的，是一聲很輕的、像是茶蓋磕在杯沿上的聲音。然後是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不高，很穩，帶著一點北方腔，底子裡卻有股說不清的書卷氣，像是常年在燈下看卷宗的人才會有的那種慢條斯理。
「小陳同志。」那聲音說，「這盤棋，你今晚才算真正上桌。」
陳零沒接話。他坐了起來，背靠著牆，右手很自然地按在了床頭那塊五西式軍表上。
那頭似乎並不介意他不出聲，自顧自地往下說，語氣熟稔得像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你在香港幹得不錯。譚志豦那條線斷了，我不心疼——一枚棋子而己。讓我上心的，是你收線的手法。三個人換回一個人，乾淨利落，不留痕跡。這種手，不是後勤部一個掃地的能有的。」
陳零終於開口，聲音很平：「你是誰。」
「我是東方棋手。」那聲音笑了一下，笑得很輕，「你們那份檔案上，今天剛把我提到『特級』，是吧？訊息挺快。」
陳零握著軍表的那隻手，收緊了一分。那份檔案是今晚不到三個鐘頭前才遞到他面前的，裡面「特級」兩個字的墨都還新。而電話那頭這個人，己經知道了。
「我數過。」那聲音忽然說。
「數什麼。」
「你左衣口袋裡那二十樣東西。」那人的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唸一份他早就爛熟於心的清單，「一片帶血的白裙布，一枚烏木小墜子，一張白樺明信片，一片幹了的槐樹葉，一個頭髮圈……最底下那一樣，是你自己撿的，一頁紙，對吧？」
陳零沒有說話。可他握著軍表的那隻手，一根一根地鬆開了。
他左衣口袋裡那二十樣東西，是他這些年一件一件攢下來的。有些是別人給的，有些是別人身上留下的，有些是他自己撿的。這個口袋，從來沒在任何人面前開啟過。連蘇曼、林晚秋、薇拉，都不知道里面到底裝了什麼，更不知道裝了多少樣、每一樣是什麼次序。
可電話那頭這個人，數過。
一個人能「數過」他左衣口袋裡的東西，只有一種可能——他身邊，有人在替這個聲音，看著他。
陳零閉了一下眼。他腦子裡那根一首繃著的弦，在這一刻「錚」地響了一聲。他想起林晚秋在香港說的那句話：「你現在不是一個人在掃地了，後面盯著的人越來越多。」
「怎麼，不說話了？」那聲音裡帶著點笑意，「不用急著查是誰。你身邊每一個人，我都替你想過一遍了。你要是現在開始防，防到最後，連一口熱水都沒人敢遞給你。那樣的日子，你以前過過，不好過，對吧？」
這句話，扎得比前面所有的話都深。
陳零睜開眼，聲音依舊很平：「你想幹什麼。」
「喝茶。」那人答得乾脆，「下次見面，我請你喝茶。地方你選，時間你定。我一個人來，不帶槍，不帶人。你信不信我，是你的事；我來不來，是我的事。」
說完這句，那頭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語氣忽然認真了幾分：「小陳同志，這盤棋，下到今天，才剛擺開。你父親那一代沒下完的，你祖父那一代沒下完的，這一回，得有個人替他們下完。你以為你在掃地，其實你早就在桌上了。」
電話掛了。
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窗外一輛夜車駛過，車燈的光從氣窗上掃過一道，又滅了。
就在那道光掃過去的一瞬，陳零左手腕內側那一小片皮膚，忽然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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