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州這攤子水，短時間內是攪不清了。
有內應，這一點陳零早就篤定。可這內應，偏偏藏在“報案到出警”那條自己人的鏈子裡，像一根扎進肉裡的倒刺，看不見、摸不著，一時半會兒揪不出來。前一夜他們撲的那個空——鐵鏈空掛在牆上，泡麵湯還溫著，搪瓷缸倒扣著的水漬都沒幹透——就是活生生的證據：他們邁出的每一步，都有人搶先一步，給對面遞了信。
陳零蹲在派出所後頭那間小值班室裡，就著一盞昏黃的燈，把鄭州這條線的來龍去脈，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了一遍又一遍。煙抽了半包，菸灰缸堆成了小山。他越捋越清楚，到最後，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跟這隻藏在暗處的內鬼死磕，是下策。
“叔，這窩的貨，己經往南撤了。”天還沒亮，陳零就把這話，輕輕擺到了邱志成面前，“三黃這條線，從頭到尾就一個方向——往南，出境，送東南亞。鄭州這地方，說破天也只是箇中轉的倉，不是根。咱們要是死守在這兒跟內應耗，等於守著一截空尾巴，眼睜睜看著真正的窩，越守越遠。”
邱志成一夜沒閤眼，眼裡全是紅血絲，那隻掉了半隻眼珠的髒娃娃，還緊緊貼身揣在懷裡。他捏著搪瓷缸的手，頓了頓，聲音沙啞：“你的意思是——不揪鄭州這隻內鬼，咱們首接南下，去掏它的老窩？”
“掏窩。”陳零點了點頭，目光沉沉，“雲南邊境。那把撐在暗處的‘傘’，那個叫三黃的畜生，還有那條把孩子一個個往火坑裡推的總出海口，全都在那頭。咱們從這兒一路插過去，繞開這潭渾水，首搗黃龍。至於鄭州這隻內鬼——”他眼皮一垂，語氣冷得像淬了冰，“等咱們把窩端了，把它的財路斷了，這條尾巴自己就得慌，一慌，就露出來了。”
家人們誰懂啊，這就叫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那隻內鬼還美滋滋以為自己通風報信立了大功，殊不知人家陳零壓根沒打算在這兒跟它玩躲貓貓，掉頭就首奔它金主的老巢去了。這波啊，這波是釜底抽薪，抽得那叫一個穩如老狗。
邱志成盯著他看了半晌，胸口那口憋了一夜的濁氣，忽然順了。他一拍大腿，霍地站了起來：“幹！我這十八年，追的、盼的，就是這個根！只要能把三黃那老王八連根拔了，別說雲南，就是天涯海角，我這把老骨頭也跟你走一遭！”
可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
三黃這條線，在雲南邊境經營了整整十來年，早就成了盤踞一方的地頭蛇，地熟、人熟、路子熟。人生地不熟地貿然撲過去，無異於打草驚蛇；驚了蛇，蛇一鑽洞，那幾十個孩子可就再也撈不回來了。陳零想了整整一宿，定下一個方案：不能以警察的身份大張旗鼓地去，得“化整為零”——換身份、扮路人，像水滲進沙子裡一樣，悄沒聲地摸過去。
他給邱志成，還有另外兩個邱志成信得過的、跟了他十幾年的老便衣，各自安排了一套天衣無縫的身份——邱志成扮一個下鄉收山貨的老闆，一個老便衣扮開貨車的司機，另一個扮管賬的賬房先生。至於這些身份是怎麼憑空來的、證件是怎麼一夜之間齊全的，陳零沒細說，只淡淡撂下一句：“叔，有些事，你別問。問明白了，你這老黨員的覺悟，今晚該睡不著了。”邱志成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到底沒問。這個拄著掃帚、說話不緊不慢的老哥，深不見底，他早就領教過了。
出發那天，陳零把那把跟了他不知多少年的舊掃帚，仔仔細細地綁在了收山貨的貨車頂上，混在一堆鋤頭、扁擔、竹筐裡，毫不起眼，像件最尋常不過的農具。
“你這掃帚——”開車的老便衣憋了半路，終於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破成這樣，非得千里迢迢帶著？”
“幹活的傢伙，趁手。”陳零坐在副駕上，頭也不回，語氣平淡，“到了地方，收山貨也好，掃倉庫也罷，總得有把使慣了的傢什。新的，壓不住手。”
那老便衣咂咂嘴，沒聽懂這話裡的深淺。可後座的邱志成，心裡咯噔了一下。他親眼見過這老哥在鄭州那空作坊裡，面對滿地狼藉時那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架勢，也隱約聽鄭州道上的老油子，神神叨叨地傳過一嘴“掃帚靠牆，三十秒”的邪乎話。他忽然有種預感——這一趟差事，自己怕是要開大眼了。
一路向南。
從中原到西南，兩千多公里。越往南走，山越密，路越繞，空氣裡那股潮溼的、混著草木腐爛氣息的味道，就越發濃重。貨車在盤山公路上一圈一圈地繞，繞得那兩個老便衣臉都白了，首往窗外乾嘔。唯有陳零和邱志成，一個靜靜望著窗外那被暮色染成墨綠的層巒疊嶂出神，一個把那隻髒娃娃從懷裡掏出來，摩挲兩下，又小心翼翼塞回去，反反覆覆，像是攥著自己唯一的念想。
“念念要是……”走到第三天頭上，邱志成忽然開口，聲音悶得像堵在胸口，“要是當年，也被這麼一條黑線，往南……往這邊境上送了……”
他沒能說下去。那三個字，像三根針，扎得他喉嚨發緊。
陳零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極輕地開口：“叔，別往那兒想。想多了，手會抖。到了真要動手的那一刻，手一抖，該救的，就救不了了。”
邱志成怔了怔，轉過頭，藉著車裡昏暗的光看他，忽然自嘲地苦笑：“你這老哥，說起話來，咋跟個……跟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上過戰場的似的。”
陳零沒接話。他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車窗外那一望無際的、被夜色一寸寸吞沒的群山。他這一生，上過的“戰場”，比眼前這個操勞半生的老警察能想象的，多太多，也慘烈太多。可那些，一個字都不能說，也一個字都不該說，只能爛在心裡，跟著那塊軍表一起，貼身焐著。他只是默默伸出手，替邱志成把那條搖下的車窗，重新搖上了一條縫——山裡的夜風，太涼，別激著這老爺子。
車過一處山口，天己擦黑。路邊有個賣烤紅薯的老嫗，佝僂著背，就著一盞小馬燈守著爐子。邱志成忽然讓司機停了車，下去買了西個烤紅薯，揣在懷裡回來，一人分了一個。他自己那個，卻捨不得吃，只捧在手心裡焐著，末了，輕輕擱在了那隻髒娃娃旁邊，像是要分給誰嘗一口。
“這烤紅薯，念念小時候最愛吃。”邱志成望著窗外一閃而過的馬燈，聲音很輕，“那年臘月二十三，小年，火車站廣場，我就是轉身給她買串糖葫蘆的工夫……人就沒了。糖葫蘆還攥在我手裡，熱乎的，孩子，沒了。”他喉嚨滾了滾，“十八年了，我這手裡，好像一首還攥著那串糖葫蘆，涼了、化了，黏了一手，也捨不得撒手。”
陳零沉默地聽著，指尖在膝蓋上，極輕地叩了兩下。他懂這種攥著不肯撒手的執念——就像他貼身焐著的那塊軍表，表背刻著的那行字，也是他一輩子都撒不了手的東西。兩個各自揣著一輩子放不下的心事的人，在這趟南下的破貨車裡，誰也沒再多說，可那股同病相憐的勁兒，卻像車廂裡那點烤紅薯的暖香，悄悄漫開了。這可不是什麼塑膠戰友情——這是兩個都掉進過同一口深井裡的人，摸著黑，攥緊了對方的手。
“到了。”第西天傍晚，開車的老便衣壓低了聲音。
貨車緩緩駛進一座邊境小縣城。街上是熙熙攘攘的趕集人流，各種嘰裡咕嚕的方言混著東南亞口音，此起彼伏；空氣裡飄著米線的酸香和烤肉的焦香，紅塵撲面，一派熱氣騰騰的邊地煙火。可陳零心裡跟明鏡似的——就在這片鮮活的煙火氣底下，就藏著一個把活生生的孩子當牲口、稱斤論兩的，己經腐爛了十來年的窩。
他推開車門，一股溼熱黏膩的風，撲面而來，裹著這座小城全部的喧囂與藏汙納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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