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這件舊衣服遞給丈夫，說今晚她在這棟別墅裡的第二句話——也是最後一句：
「老蘇，你換上這件。你今晚去醫院。」
蘇建國接過衣服，在女兒和妻子面前換上。這件三十六年前的舊衣服，穿在他這二十年裡發福了兩圈的身體上，袖口短了三釐米，腰圍緊得他要使勁吸氣才能扣上釦子——但他扣上釦子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又能扛事了。
晚 7 時 35 分，蘇家的私家車——一輛已經開了八年的舊奧迪——載著蘇建國和蘇曼，駛向朝陽醫院 VIP 病區。孫慧蘭留在家裡，她說她要把客廳打掃一下，擦一下那隻攪了一下午茶的銀湯匙。
晚 8 時 02 分，朝陽醫院 VIP 病區，東側 309 房間。
主治醫生李立誠，五十二歲，北京醫科大學心血管內科主任醫師，北京人，話少。他今晚是值班主任，接到蘇曼的電話之後，親自從家裡趕回醫院。
李立誠給蘇建國做心電圖。監護儀的螢幕上，QRS 波群清晰。規整。穩定，但每分鐘心率 118 次——明顯的應激後竇性心動過速。李立誠看著螢幕，半分鐘沒說話。
他這半分鐘看的不是心電圖——他看的是蘇建國手腕上那隻 1985 年蘇建國大學畢業時父親送的舊國產手錶。這隻表的錶盤內側，在病房慘白的日光燈下，隱隱能看見一條極細的。不到一毫米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最近半小時剛剛刮蹭出來的劃痕。
李立誠的爸爸——李恆，1979 年雲南老哨所「鬇」字頭零號小隊隨隊軍醫，代號「鬇-008」，1995 年同陳零的父親陳豐。福利院老院長丈夫起雨。以及另外五位 1995 年同犧者，在雲南老哨所那一夜同時犧牲。李立誠 1995 年那年二十一歲，他親手把父親的舊軍醫包從雲南揹回北京，軍醫包裡只剩下一個鐵製的。小小的。刻著「鬇-008」三個字的胸章，以及一張父親臨終前沒寫完的紙條，紙條上只有四個字：「找，掃地的。」
李立誠找了二十年。
他沒找到「掃地的」是誰——他知道父親那一輩「掃地的」是零號小隊的代號習慣，但他始終沒找到 1995 年之後還活著的那一位。直到 2015 年他調到朝陽醫院 VIP 病區，直到今晚 8 時 02 分，他給蘇建國做心電圖的時候——
李立誠抬眼，看向病房門外的走廊。
走廊裡，昨晚他第一次見過的那位「陳先生」，從電梯口慢慢走過來，左手拎著一隻普普通通的塑膠袋，袋口露出一段——
一段三十釐米暗紅色刷漆的。摺疊園藝掃帚的柄。
李立誠的右手——他這隻五十二歲的。做了三十年心臟介入手術的。穩得像 1985 年瑞士造鐘錶的手——
抖了一下。
他沒動聲色，只在蘇建國的病歷最下方，多寫了一行小字：「陪護者：陳先生。」
陳零進病房，把塑膠袋放在床頭櫃上，袋裡是一隻福利院老院長 1995 年傳下來的。裝著土方安神湯藥的玻璃瓶。陳零沒說話，只走到蘇建國床邊，把袋子裡那瓶湯藥拿出來，放在床頭櫃上，轉身。
轉身的那一刻，陳零的左手腕——54 式軍表——
第十三震傳來。
這一震——
輕。
輕得像 1994 年某個清晨，雲南老哨所附近某間產房裡，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第一次睜開眼時，那一下睫毛的顫動。
陳零沒看錶，只把右手輕輕按在蘇建國的肩膀上，極輕地。近乎無聲地，說了一句：
「蘇叔，睡。」
蘇建國閉上眼。三秒之後，他睡著了。
李立誠在病房門口，讓出了半步——這半步，是他二十年來，第一次主動讓出醫生的位置。
陳零進病房，坐在床邊那把陪護椅上，坐了整整三十分鐘。三十分鐘裡他沒動，左手按在蘇建國的肩膀上，右手攏在膝蓋上。塑膠袋裡那柄摺疊園藝掃帚，就這樣橫放在他的腳邊——掃帚柄朝東，掃頭朝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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