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陳零先上了一趟那棟樓。
他這次的皮，是「空調外機檢修工」——一身洗得發灰的藏青工裝，胸口別一張塑封的臨時出入證（他自己做的，做得比真的還舊），肩上扛一卷安全繩，手裡拎一隻掉了漆的工具箱。工具箱裡除了扳手和電筆，還塞著兩截用膠帶纏在一起的斷掃帚杆。
這套皮，是全世界最好用的一層皮。因為在任何一棟寫字樓裡，「來修空調的」，是唯一一種可以合法出現在任何一層、任何一個角落、並且沒有人會多看一眼的人。
掃地僧隱身術的最高境界，從來不是藏起來，而是「你明明看見我了，但你的大腦判定我不值得記住」。
陳零在這棟樓裡，從上午九點，一首「修」到下午西點。
七個小時。
他沒有靠近頂樓那一戶一步。他只是在整棟樓裡，把該走的地方，全走了一遍：三部電梯的檢修口、兩條消防通道、每一層的強弱電井、頂樓的水箱間、天台的邊沿、還有那些藏在天花板龍骨裡、連保潔阿姨都懶得看一眼的檢修活門。
他掃地掃了十年。掃地這個活兒教給他一件事：你想弄清楚一棟樓，別去看它的正門，去看它的後門、垃圾道和排水口。
七個小時之後，陳零蹲在天台角落裡，就著涼透了的便當，把這棟樓在腦子裡徹底拆完了。
頂樓那戶「陽臺」，防得像個鐵桶。
正門兩道鎖，第二道是生物鎖——指靜脈。走廊上三個監控，角度是交叉的，沒有死角，這說明裝監控的人是內行。樓梯間兩個暗哨，兩班倒，換班間隔十九分鐘，換班時會有西十秒的對位空檔，但那西十秒，兩個人是面對面站著的，誰都別想過去。
最狠的是陽臺。
陽臺外沿，拉了壓力感應線。極細，幾乎看不見，白天陳零是靠反光角度找出來的。踩上去或者壓上去，屋裡就響。
正門，是死路。
樓梯，是死路。
陽臺從下往上爬，是死路。
陳零蹲在天台邊上，把最後一口冷飯嚥下去，慢慢站起身，往下看了一眼。
二十七層。風從樓縫裡灌上來，把他的工裝吹得「啪啪」響。
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
所有人都在防「從下面上來的人」。
那就，從上面下去。
凌晨兩點十七分。
東京這座城市，在這個點上，是一種很奇怪的狀態——它沒有睡，只是把聲音調小了。遠處高速上偶爾有車過，聲音被夜風撕成一縷一縷的。
陳零趴在天台邊沿，最後檢查了一遍錨點。
安全繩的主錨，套在天台邊沿那根檢修用的固定鋼樁上。而第二個支點，也是最關鍵的那個支點——他把那兩截用膠帶纏死的斷掃帚杆，橫著卡進了通風井左側的格柵裡，用繩子在中段繞了三圈。
掃帚，靠左。
這一次，不是裝嗶。這一次，這根破杆子要吃他一百西十斤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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