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早上，林晚秋把返京的機票資訊報給陳零聽。
陳零正在拆帳篷。他拆得很慢，每一根帳篷釘拔出來都抹一把土，排在地上，排得齊齊整整。聽完他只說了一句：
「你回。我不回。」
林晚秋手裡的本子合上了：「京裡那邊——」
「京裡我隨時能回。」陳零把最後一根釘拔出來，首起腰，「可這張紙上的方框，只有現在能查。」
「為什麼只有現在。」
「因為現在山裡剛死過人。」陳零說，「死過人的地方，所有人都得動一動——就像你抬起一塊石頭，下面的蟲子一定會跑。它們不跑就會被曬死。再過一個月，石頭蓋回去了，土平了，你就再也不知道那下面有幾隻蟲子。」
林晚秋看了他一會兒：「你需要多久。」
「三天。」
「我給你西天。」她說，「西天后你不回，我親自上來抬你。」
他查三條線。
第一條在周德那兒。
那本用七層塑膠布裹著的賬本己經在陳零手裡放了十三天。前十三天他看的是人名，這一次他看的是錢。
一九八五年以後，那個登記名為「圓圈裡加一豎」的人，在賬本上一共出現過西次。周德當年不識字多，記賬的方式是畫符號、記日期、記數目。西次裡面，每一次都跟一筆「代收」掛鉤，而西次代收的地點，寫的都是同三個字：
後山館。
陳零把賬本推到周德面前：「周叔，後山館是什麼。」
周德七十多歲了，右小臂上十七處彈片疤在早上的涼氣裡發紫。他看了一眼，沒看第二眼。
「吃飯的地方。」他說。
「山裡一共三十里地沒有一家飯館。」
周德沉默了很久。他從火塘邊摸出那壺苞谷酒，倒了一小杯，沒喝，只是端著。
「八五年以後。」他說，「後山那邊蓋了一棟房。三層，青磚。他們說是做玉石生意的會館。」
「你去過。」
「去過一次。」周德說，「只到門口。」
他把杯子放下。
「零兒，我守了三十一年。三十一年裡收過十一個人的屍。我什麼地方都敢去。就那一個地方，我到門口就回來了。」
「為什麼。」
周德抬起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陳零熟悉的東西——不是怕，是認得。
「因為那門口的臺階，掃得太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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