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口頂在後背,冰涼,硬邦邦。
換個尋常人,這會兒兩條腿早軟了。
陳零沒有。
他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亂一分。
這十年,他被人拿槍指過的回數,自己都數不清了。紅傘會火併那夜,一把土造的左輪頂在他眉心,那隻手穩得像塊焊死的鐵;東方棋手收網那回,西五個黑洞洞的槍口,從樓道西面合上來,逼得他退無可退。那些槍,他都從槍口底下,一步一步,從從容容地走了出來。
他早摸透了一條理:槍要不要你的命,不看槍,看握槍的那隻手。手穩,是真動了殺心;手抖,是他自己,比你還怕。
此刻頂在他後腰上的這一把,抖。抖得很輕,輕得陳世堆自己怕都沒察覺,可那點顫,順著冰涼的槍管,一絲不落地,全傳進了陳零的脊樑骨裡。一個真敢開槍的人,手是死的,是穩的;一個只是拿槍來壯膽、來唬人的人,手是活的,是虛的。這一把槍的主人,屬於後者。
心裡有了這個數,陳零那口氣,反倒沉得更穩了。
黑暗裡,他“聽”得見那把槍——準確說,聽得見握槍那隻手。槍口抵在他脊樑骨上,隨著陳世堆的呼吸,一下一下,微不可察地顫。那不是握慣了槍的人該有的穩。那是一隻被自己嚇破了膽的手,硬撐著,在做一件它根本不敢做到底的事。
陳世堆的聲音又在背後響起,壓得極低,抖得厲害。
“零兒,你別逼我……你舉起手,慢慢轉過來——”
話沒說完。
陳零動了。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舉手。他只是極輕地,把重心往右腳一沉。
就這一沉,槍口貼著他的後背,滑開了半寸。
半寸,夠了。
黑暗中,陳零的左手閃電般翻到身後,五指精準地扣住陳世堆握槍的手腕——不是抓,是鎖。像一把老虎鉗,咬死了那處最脆的關節。同時他整個人貼著槍口的死角,一個擰身。
“咔。”
陳世堆的手腕,被反折到一個反常的角度。
“啊——”
一聲悶叫,被陳零另一隻手死死按回喉嚨裡,沒能喊出聲。
槍,脫手。
陳零反手一託,那把黑黢黢的傢伙己經穩穩落進他掌心,槍口調了個頭,輕飄飄地,抵回了陳世堆自己的心口。
從槍口滑開,到反鎖、奪槍、回抵——
黑暗裡,前後不到三秒。
庫房裡那點樟木和舊紙的氣味,彷彿都被這三秒鐘壓得凝住了。
陳零就勢一送,把陳世堆整個人按倒在那張落滿灰的樟木箱蓋上。灰塵“騰”地揚起一小片,在黑暗裡看不見,只嗆得兩個人都屏住了氣。
他沒開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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